第1章 决堤

未愈的旧伤 张洪文 4384 字 9个月前

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裙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口那团灼烧的剧痛。

她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进相连的浴室,“砰”地一声反手锁上门。

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那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

下一秒,所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喉咙里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束缚,变成一声凄厉的、破碎的哀鸣,随即是再也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

她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试图堵住那些绝望的哭声,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蜷缩,像一只被抛弃在寒冬街头的小兽。

滚烫的泪水疯狂地冲刷着脸颊,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心口剧痛,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破碎的呜咽。

怎么会这么痛?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痛。

这痛不是伤口,是活生生从她心口剜走了一块肉!是硬生生把长进她骨血里的东西连根拔起!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痛得她眼前发黑,痛得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粒尘埃,消失在这冰冷的瓷砖缝隙里。

她靠着墙,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哭泣而不断下滑,最终瘫软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无声地淌了一地。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喉咙嘶哑,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钝痛。

楼下隐约传来厨房轻微的响动。提醒着她现实并未因她的崩溃而停止。

林晚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鼻尖通红,脸颊上全是泪痕,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

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她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泼在脸上、眼睛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灼热的眼皮,带来短暂的麻木,但红肿却顽固地不肯消退。

她用力揉搓着眼眶周围的皮肤,搓得生疼,可镜子里那双眼睛,依旧红得吓人,像随时会滴出血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

用毛巾胡乱擦干脸,对着镜子,努力地、艰难地牵动嘴角的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弧度。

很好,就这样。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拉平了睡裙上的褶皱,挺直了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拉开了浴室的门。

楼下餐厅里,顾北宸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高定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地包裹着他颀长挺拔的身材,白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腕表。

晨曦透过落地窗,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光芒万丈的精英气场。

餐桌上,精致的骨瓷餐具摆放整齐,煎蛋、培根、烤吐司、新鲜水果沙拉、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像一幅精心布置的静物画。

这画面美好得刺眼,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林晚心口新鲜的伤口上。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挪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洁白的餐盘上,不敢抬头。

“哭了?”

顾北宸的声音响起,很近。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红肿不堪的眼睛上。

那眼神,竟然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怜惜?

这怜惜此刻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堪。

林晚猛地抬起头,脸上那个练习好的、僵硬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明媚,声音却干涩发紧:“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把洗面奶弄进眼睛里了。没事,过会儿就好。”

她飞快地说完,生怕慢一点,那强装的镇定就会土崩瓦解。

顾北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一副银光闪闪的刀叉,又自然地拿起另一副,递到林晚面前。

“吃饭吧。”

林晚机械地伸手接过。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握着叉子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昨晚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刀叉,指节捏得发白。

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住了她的口鼻。

她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翠绿的西兰花,鲜红的番茄片,胃里却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再好的食材,此刻都像是在咀嚼木屑。

顾北宸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轻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林晚放下了刀叉,金属磕在骨瓷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扶着冰冷的餐桌边缘,慢慢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和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她用力稳住。

她甚至没有看顾北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

“我去收拾行李。”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一瞬。

顾北宸握着刀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看向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不急。”

不急?

林晚心底那点强压下去的悲凉和荒谬感,瞬间被这两个字点燃,化作一股冰冷的、尖锐的讽刺,直冲喉咙口。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

都到这一步了,她像个被当场宣判了死刑的囚徒,还要赖在刑场上,等着刽子手心情好再动手吗?等着楚雨薇踏进这个门,亲眼看着她被扫地出门的狼狈?

她没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挺直了那根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脊梁,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走向那个曾被她视作港湾、此刻却冰冷如墓穴的卧室。

衣帽间很大,三面到顶的衣柜,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陈列馆,展示着她作为“顾太太”的三年。

那些昂贵的定制衣裙,他送的限量款包包,璀璨夺目的珠宝……

每一件都像一个标签,贴在她身上,提醒着她曾经的身份。

林晚面无表情地拉开衣柜门。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华服、那些她曾经小心翼翼保养的名牌包、那些放在丝绒盒子里的首饰……

这些都不属于她,从来都不。

她只拿自己带来的东西——几件款式简洁、质地普通的羊绒衫,几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几件舒适的内衣。

动作麻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粗暴,一件件扔进行李箱里。

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被压在衣柜最底层,她抽出来时,带出了一本硬壳的旧素描本。

本子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林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本子熟悉的、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封面,眼神凝固了几秒。

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东西,她猛地弯腰捡起,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塞进了帆布包的最里层,然后用力地把帆布包也塞进了行李箱的角落。

最后,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华丽而空旷的房间。

梳妆台上,他送的香水还静静立在那里。床头柜上,两人在某个度假海滩的合影,在晨光里笑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哒”两声,干脆利落,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过去的自己脸上。

她拎起分量不轻的行李箱,再次挺直了背,转身下楼。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穿过那精心打理、四季常青的庭院。熟悉的栀子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曾经让她觉得安宁的气息,此刻只觉讽刺。

那些名贵的花草树木依旧葱茏,喷泉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一切都和她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一样美好。

只是人非草木。她在这里倾注了三年的情感和心血,最终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所谓的日久生情,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