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
“停。”郑一娘低声喝止,并没有让车队停下,而是让车夫缓行。
她眯起眼睛,透过车窗的缝隙,像在观察海图上的暗礁一样,仔细打量着汉城百姓的样貌。
“邱三田,”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透着精明,“你看这满街的人。”
邱三田凑近车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大统领,都是些布衣草鞋的百姓,倒是挺守规矩,没见有骚乱。”
“不,你只看到了守规矩,没看到‘底子’。”郑一娘,放下了车帘,“你看那街边卖打糕的老妪,还有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脚夫。他们的脸色虽然还算红润,但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太过松弛,那是长期摄入碳水化合物过多而缺乏肉食的表现。”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再看那个站在茶肆门口探头探脑的书生,衣衫虽然整洁,用的是绸缎,但这绸缎的色泽偏暗,织工粗糙。再看街上往来的人群,无论贫富,鲜少见到身材高大魁梧者。男人们普遍不高,朝鲜缺乏肉食。”
郑一娘转过头,看着邱三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国家的底层百姓,虽然不至于饿殍遍野,但肉食和脂肪摄入严重不足。他们的身高受限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这在战时意味着兵源的体质上限很低。而且,你看那些富户人家女眷的头饰,金银虽有,但款式陈旧。这是一个富裕程度中等偏下,且手工业更新换代极慢的社会。”
车队缓缓穿过了崇礼门,正式进入了汉城的中心城区。
郑一娘再次掀起车帘,这一次,她的目光投向了城市的肌理。
街道笔直宽阔,甚至比北京的一些胡同还要规整。两旁的建筑多为木构瓦顶,鳞次栉比。然而,随着视野深入,郑一娘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三田,”她指着窗外那些连绵不断的灰色屋顶,“你看这城市的布局。”
“井然有序,和北京的建筑结构很像。”邱三田恭维道。
“是的,但也是‘停滞’的风范。”郑一娘淡淡道,“你看这些房屋的梁柱,用料粗大,全是实木。这说明他们的森林资源尚可,但同时也暴露了一个致命弱点,他们到今天没有普及砖石结构的建筑技术,或者说,没有大规模使用水泥、钢铁的工业能力。”
她指了指远处的钟路:“再看看这道路,黄土垫道,虽然每日有人清扫,但一旦下雨,必成泥沼。这证明这个国家的基础建设能力还停留在农业文明阶段,缺乏像我们那样利用现代工程手段改造自然的能力。一座都城,如果连最基本的道路硬化都做不到,那么在面对围城战时,后勤补给的效率会大打折扣。”
此时,迎面走来了一支朝鲜的接待队伍。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孔雀羽衣的判书(大臣),身后跟着两列手持长枪的卫兵。
郑一娘的目光在那两列卫兵身上停留了许久。
“枪杆是木制的,包着铁皮,长矛的锋刃已经有些卷口和锈迹了。”郑一娘轻声地说道,“朝鲜国力有限,武备不张啊。”
她靠在软垫上,神情严肃。
“邱三田。”郑一娘总结道,“论文化,他们传承千年的儒家礼仪让他们看起来温文尔雅;论地理,他们坐拥沃野千里。但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贪婪与统帅的野心:“这里还属于农业社会,对于我们这样的海上霸主而言,这里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是一块尚未完全发酵的面团,柔软,且易于塑形。”
“大统领的意思是……”邱三田心中一凛。
“意思就是,”郑一娘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此行之后,我们要把我们的规则,带来这里。因为他们现在拥有的,只是过去;而我们带来的,将是未来。”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屋脊,向着汉城深处驶去。郑一娘闭上眼,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里的港口和人口,以及完成总长牛野交代的计划。
汉城,朝鲜王宫偏殿。
窗外,大同江的水汽夹杂着深秋的寒意渗入殿内。殿中央的地暖烧得滚烫,但这股燥热并未传递到朝鲜君臣的心头。
一份盖着鲜红印玺的文书被恭敬地呈放在矮桌上。那是来自宗主国中华国议会的决议书。郑一娘端坐在客席首位,一身墨绿色的陆军制服熨帖笔挺,领口的金色绶带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并没有急着翻开那份决议,而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怀表链坠,等待着对面那位身着纱帽官袍的朝鲜判书开口。
“郑大人,”朝鲜判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试探,“陛下听闻贵国欲借道我国东莱府,进攻日本本土,此事关乎社稷存亡,不知贵国议会究竟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