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师父。”李强低下头,“是我想岔了。”
“不怪你。”秦建国拍拍他的肩,“外头的热闹,看得人眼花。记住咱们的根本就行。街坊的活,该接还得接。张奶奶那个炕桌,是她老伴儿留下的唯一念想。小学校的木尺,孩子们拿在手里,学的不光是量尺寸,也可能摸到木头的温润。这些,都是‘北木’该做的事。”
这场谈话后,李强沉稳了不少,带着李刚干活更踏实了。但外面的“热闹”并未停歇。
十一月初,市轻工局的一位副科长亲自来到小院,还带来了省报的一位记者。副科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省里有意扶持地方特色工艺出口创汇,“北木”作为有国际影响(尽管只是一次展览)的典型,被纳入重点考察名单。局里的意思是,希望“北木”能扩大生产规模,最好能挂靠到某个集体厂子下面,这样便于管理、申请贷款、纳入计划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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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师傅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副科长很热情,“你们这小作坊的形式,终究不成气候。有了组织和资金,才能做大做强嘛!省里领导都很重视。”
记者手里的相机咔嚓作响,记录着“领导关怀民间工艺人”的场面。
秦建国给客人倒上茶水,沉吟片刻,开口道:“感谢领导关心。不过,‘北木’眼下就是个小院子,几个徒弟,接点活,做点自己想做的东西。挂靠厂子,扩大规模,是好事,但我们这点手艺,怕担不起那么大的盘子。木头这东西,急不得,人也急不得。我们还得再琢磨琢磨。”
副科长没想到会被这么委婉又明确地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劝说了几句,见秦建国态度温和却坚定,只好作罢。记者倒是敏锐,觉得这位民间匠人面对“大好前程”如此淡然,更有报道价值,追着问了好几个关于手艺传承与商业化的看法,秦建国回答得依旧朴实:“手艺就像树,长得太快,木质就松了。得慢慢长,年轮才密实。”
这事不知怎的传开了,胡同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秦建国傻,放着官家的支持不要;也有人竖大拇指,说这才是真正做手艺的骨气。前院的刘婶特意跑来,压低声音说:“秦师傅,拒得好!我那侄子原先在的那个木器厂,就是这合并那挂靠,最后老师傅都靠边站,做的都是糊弄人的玩意了!”
秦建国只是笑笑。他清楚,拒绝了“组织”,可能也就拒绝了一些资源和庇护,未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但他更清楚,一旦被纳入那个“计划”的齿轮里,“北木”可能就不再是“北木”了。
冬意渐浓,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春城的屋顶和街道。小院里,新收的几块老榆木在角落里经历着自然的干燥。秦建国开始筹划一件新的作品。这次,他想做一件完全属于春城,属于工业记忆的作品。
灵感来自一次偶然。周明远厂子里淘汰一批旧机器,其中有些是纯木制的齿轮箱外壳和垫板,木质极好,浸透了机油和岁月的磨痕。周明远知道秦建国喜欢有故事的木头,就给他留了几块。秦建国看到那些木头时,心头一震。木头上深深浅浅的油渍,机器长期震动形成的微妙磨损,螺栓固定的孔洞,甚至上面模糊不清的蓝色编号漆字……这不正是工业版的“江底木”吗?是另一种力量和时间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
他决定用这些工业旧木,结合传统的榫卯和镶嵌技艺,做一件名为《城·忆》的作品。不是怀旧,也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试图让两种看似迥异的“时间语言”——工业的、机械的、集体生产的记忆,与手工的、自然的、个体情感的记忆——在木头上对话。
这个想法让他重新燃起创作的激情。王娟和宋志学再次成为核心助手。王娟需要研究工业构件的力学结构和木料特性,确保艺术构思在结构上可行。宋志学则被那些齿轮、轴承印痕和编号字迹迷住了,他尝试将工业元素的几何感、秩序感,与老宅雕花残件中提取的柔美线条相结合,设计出新的装饰纹样。
李强和李刚负责处理这些“油渍麻花”的旧木料。清理它们不能用水,需要用特殊的溶剂和物理方法,小心保留那些有价值的痕迹,去除影响稳定的污垢。这活又脏又需要耐心,但李强干得毫无怨言,他似乎从这些沉默的工业遗骸中,体会到了一种不同于山林江河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沉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