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完呢,这才第一处。”秦建国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还有四处。慢慢来,急不得。”
沈念秋这才想起时间:“哎呀,我得去社区了!周老师,您……”
“我也该回去了,不能耽误秦师傅干活。”周老师擦擦眼角,又看了看那正在固定的补片,“秦师傅,我明天还能来看吗?”
“行,还是这个时间。”
送走周老师和沈念秋,秦建国才感到饥饿。石头已经懂事地热好了饭菜,摆在院里的小桌上。父子俩相对而坐,院子里槐荫浓密,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爸,您雕那么小的东西,眼睛不疼吗?”石头问。
“疼,所以不能连续干太久。”秦建国夹了一筷子炒青菜,“但有些活儿,就得一口气做完,不然手感会断。”
“什么叫手感?”
秦建国想了想:“就像你骑自行车,学会了,不用想怎么蹬,车自己就会走。手上功夫也一样,做多了,手自己知道该用多大力,往哪儿走。这种‘知道’不是脑子里想的,是长在手上的。”
石头似懂非懂,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周奶奶为什么哭啊?”
“因为那砚屏是她爸爸留下的。”秦建国尽量说得简单,“东西坏了,就像记忆缺了一块。修好了,记忆就完整了。”
“我懂了。”石头眼睛转了转,“就像我那个坏了的玩具车,您修好了,我就能想起它是怎么来的了。”
秦建国笑了:“差不多。”
午饭后,秦建国没有立刻继续微雕。他让眼睛休息,转而指导王小川和李刚组装床架。樱桃木的床体结构采用传统的穿带榫,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木材本身的咬合力。组装时,需要精确的敲击和调整,力气大了会伤榫头,小了又嵌不紧。
“看着,”秦建国示范,“先对准,轻轻敲入,感到阻力了,停一下,看是不是歪了。调整好了,再用木锤均匀加力。听声音——实了,就是到位了;空了,就是还有缝隙。”
木锤敲击的“咚咚”声在工棚里回响,沉稳而有力。床架逐渐成型,那流畅的线条、精确的角度,显示出严谨的工艺美学。王小川边干边学,额头冒汗,但眼睛发亮——他越来越理解师父常说的“木工是门哲学”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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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念秋从社区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建国,文化馆那个王干事今天来社区了,说那个‘民间手工艺保护’项目批下来了,想请您下周三去开个座谈会。”
秦建国正在调试床头柜的暗格开关,闻言抬起头:“座谈会?说什么?”
“就说您这些年修老物件的经验,对手艺传承的看法。王干事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些老手艺了,怕失传。您这样既能创作又能修复,还能把经验教给徒弟和街坊的,是很好的范例。”
秦建国沉默片刻:“行,我去。”
沈念秋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该说的说。”秦建国继续摆弄暗格,“手艺要传下去,光自己会不行,得有人愿意学,有地方能用。如果文化馆能搭个桥,是好事。”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父亲临终的话——“木头有灵,你好好待它,也要教别人待它。”从前他只做到了前半句,现在,或许可以试试后半句。
傍晚,秦建国继续砚屏的微雕修复。这次周老师没来,但沈念秋和石头都守在工棚里。沈念秋做着针线,石头写暑假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在寸镜下的专注侧脸。工棚里只有刻刀刮削木屑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宁静的仪式。
第二处、第三处补接完成时,天已经黑了。秦建国开了工作灯,继续第四处——那是一片断裂的鹤羽,需要雕出羽毛的丝缕感。在放大镜下,紫檀的深紫色中透出金丝般的纹理,他要顺着这些天然纹理下刀,让补上去的部分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沈念秋用毛巾轻轻擦拭。他没有停顿,手稳如磐石。这一刻,他不再是春城有名的木匠“北木”创始人,只是一个与木头对话的手艺人,一个试图弥合时间裂缝的修补者。
晚上九点,第四处完成。秦建国终于放下工具,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僵硬。
“今天就到这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念秋早就热好了饭菜,还有一盆热水让他泡手。“明天别这么拼了,慢慢来。”
“嗯。”秦建国把手浸入热水,舒服地闭上眼。温热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石头已经困了,但还强撑着等父亲吃饭。他趴在桌上,眼皮打架,嘴里嘟囔:“爸,您真厉害……那么小的东西都能雕……”
秦建国摸摸儿子的头:“去睡吧。”
夜里,秦建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前还是那些放大的木纹,手指不自觉地模拟着微雕的动作。沈念秋翻了个身,轻声说:“想什么呢?”
“想那个砚屏。”秦建国如实说,“紫檀木硬,微雕费劲。但正因为硬,才能保存几百年。我在想,当年雕这屏的人,是什么心境?他知不知道,百年后会有人这样修复他的作品?”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吧。做手艺的人,都希望东西能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