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就安排在皇帝御座的另一侧,与霍凛的席位隔着御阶和中央的通道,遥遥相对。
永宁公主依言坐下,姿态优雅,努力维持着皇室公主的端庄。但她微微紧绷的肩线和偶尔飞快瞟向对面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宴乐继续,觥筹交错。
霍凛不再多看公主一眼,仿佛她与其他皇室成员并无不同。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着,有人敬酒便喝,目光偶尔扫过殿中的歌舞,或落在面前的酒肴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小主,
永宁公主却无法像他那样平静。
她坐在那里,感觉那道无形的、冷硬的气场始终笼罩着她,让她无法真正放松。她忍不住去观察他。
她看见他喝酒的方式,干脆利落,不像文臣们那样小口品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豪饮的痛快。她看见他放在案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和几道浅白的旧伤疤,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双京城公子哥儿保养得宜的手都不同,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刀剑、拉过弓弦的手。
她看见当舞姬们旋转着水袖、媚眼如丝地掠过他席前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练,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这与席间某些看得目不转睛、面露痴迷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还看见,当那盘用冰山寒气镇着的葡萄再次被内侍呈到他面前时,他看都未看一眼,只微微摆了摆手。
冰山……永宁的目光不由转向那座晶莹剔透、散发着缕缕寒气的庞大冰雕。它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头发颤。她隐约知道这是李尚书献给将军的贺礼,却不太明白为何殿内的气氛,在冰山抬进来后,变得有些奇怪。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座华丽冰冷的物件,与那位同样让人感到压迫和冰冷的将军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一种她这个年纪和经历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成人世界和权力中心的复杂联系。
“皇妹似乎对这冰山很感兴趣?”皇帝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永宁回过神,连忙摇头:“臣妹只是觉得……它很美,也很冷。”她实话实说。
皇帝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了霍凛一眼:“是啊,很美,也很冷。就像我朝的边关,壮丽辽阔,却也苦寒艰险。全赖霍卿这样的将士戍守,我等才能在京中安享太平,欣赏这般‘美景’。”
又一次,将霍凛与边关的苦寒、与这冰山的冰冷捆绑在一起。
霍凛举杯:“守土卫疆,臣之本分。陛下与百官运筹帷幄,安定朝堂,方是天下太平之根本。”他再次将功劳推了回去,语气平淡无波。
永宁听着皇兄与霍将军一来一往的对话,明明言辞客气,褒奖有加,她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朦胧不清,却又隐约能感觉到纱后的棱角。
她忽然想起之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对霍将军既倚重又忌惮,说将军功高震主,说朝中很多文官都不喜欢他……
她那时只当是闲话,并未深思。此刻身临其境,感受着这宴会表面热闹之下涌动的暗流,她才模糊地触碰到了那些话语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身着边军服饰的传令兵在殿门口被侍卫拦住,他焦急地递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侍卫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快步穿过歌舞的人群,将信函呈送御前。
赵全接过,检查了一下火漆,才躬身递给皇帝。
殿内的乐声和笑语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疑问,聚焦在那封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上。
皇帝拆开信,快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
霍凛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目光锐利地投向皇帝手中的信纸。那是军中信使特有的装束和文书格式,他再熟悉不过。
永宁公主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看到霍将军周身那股原本有些沉敛的气息,在看到急报的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如同宝剑即将出鞘。
皇帝看完,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整个麟德殿安静得能听到冰山上融化的水滴落入下方玉盘的声音。清脆,却令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