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绪不宁

玄甲洪流终是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下,那震天的鼓声、号角声、马蹄声也渐次远去,最终被呼啸的寒风彻底吞没。

京郊校场重归空旷与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的马蹄印辙、熄灭的篝火余烬。

永宁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返回侯府的马车。车厢摇晃,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眼前仿佛依旧晃动着那森严的军阵、如林的枪戟,以及霍凛高踞马上、挥剑立誓的挺拔身影。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万军齐吼的“杀”声,震得她心口至今仍在微微发麻。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恍惚攫住了她。

热闹与喧嚣过后,留下的往往是加倍的寂寥。尤其是当那个虽然冷漠、却无疑已成为这座府邸乃至她生活中一个巨大而坚实存在的男人骤然离开后,这种寂寥便显得尤为深刻。

回到镇北侯府,那高耸的朱门、层叠的院落,似乎并未因主人的离去而显得冷清。

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巡逻的护卫依旧步伐整齐。

然而,永宁却敏锐地感觉到,府中的“气”变了。一种无形的重心已然偏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的、悬而未决的焦灼,以及失去最强有力庇护后本能的不安。

她褪下厚重的貂裘,独自坐在西苑暖阁的窗边。窗外庭院的积雪尚未融化,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

点将台上霍凛那双燃烧着战火却又深藏疲惫的眼睛,总在她脑海中浮现。

心绪,如同被狂风卷动的残雪,纷乱不堪,难以宁定。

她试图拿起针线,却针脚错乱;她想抚琴静心,指尖落在冰凉的琴弦上,却拨不出一个成调的音符;她展开书卷,字句映入眼帘,却无法进入脑中分毫。

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担忧,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担忧他的安危。沙场刀剑无眼,纵然他勇冠三军,终究是血肉之躯。

那四年前鹰嘴峡的致命一刀,仿佛跨越时空,再次悬于她的心头。北狄凶悍,此次又是左贤王亲率精锐,凉州局势危如累卵,他能否再次死里逃生,能否平安归来?

她亦担忧那隐藏在暗处的冷箭。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她已窥得一二。李甫、王琛乃至更多她不知晓的力量,是否会趁他远离京城、投身战事之际,在后方兴风作浪,那军需劣质案是否已彻底根除,粮草能否如期足量送达,是否会有人故意拖延掣肘,甚至通敌卖国呢?

她还担忧自己。

他将府邸、将后方托付于她,虽只寥寥数语,却重如山岳。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团乱麻,让她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白日尚可借处理庶务强行分散心神,一到夜晚,府邸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叩击窗棂的声响,那些担忧与想象便如同鬼魅般变得格外清晰鲜活,折磨得她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