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
真正的对手。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和玩味。她不是在找罪证,她是在找猎物。她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陈明月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足够聪明、足够顽强的老鼠,而不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林默涵。
想到这个名字,陈明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那个男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墨海颜料行的阁楼里,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推演着每一种可能。他发来的电文简短而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燕归,雨歇,茶未凉。”
她知道,明天的茶会,是他为她设下的又一次考验,也是他们重逢的契机。
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将其化为灰烬,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卷曲边缘,落在青瓷笔洗之中。
次日,午时。
中山堂后花园的茶会,比昨日的雅集更为私密。受邀者皆是台北上流社会的名媛与文化界名流,魏夫人是当然的主角,而陈明月,则是那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新秀”。
茶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木桥相连。这种布局,看似雅致,实则易守难攻。陈明月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玄机——魏夫人这是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孤岛”上,让她无处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木桥,缓步走向水榭。
林默涵已经到了。
他换上了一身考究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活脱脱一个从上海来的富商。他正与几位收藏家谈笑风生,谈论着最近从大陆流散出来的书画真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那是属于特工的默契。
“林老师,来得正好。”魏夫人招手示意她坐下,“这位是沈先生,专程从上海来,为我们这些‘文化难民’带来了一些故国的墨宝。”
“沈先生。”陈明月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林老师的大名,如雷贯耳。”林默涵——此刻的“沈先生”——回以一笑,眼神深邃,“昨日那阕《采桑子》,我听了,真是‘断肠声里忆平生’啊。”
他的话里有话。
陈明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些无病**罢了。”
“无病**?”林默涵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看林老师的眼神,倒像是藏着许多故事。比如……这茶。”
他将一杯茶推到陈明月面前。
那是一杯上好的冻顶乌龙,汤色金黄,香气馥郁。
“请。”林默涵举杯。
陈明月看着他。
他没有喝。
他的杯子悬在半空,眼神示意她看向杯中。
这是暗号。
举杯不饮。
危险!
陈明月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茶会,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或许也针对林默涵的局。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凉。
“沈先生这杯茶,敬的是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被看穿心事的慌乱。
林默涵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水榭入口。
两名穿着便衣的男子,正看似随意地站在桥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着水榭内。
“敬往事。”林默涵缓缓说道,依旧没有放下杯子,“有些往事,如这杯中茶,看似平静,底下却滚烫。一饮而尽,会烫伤喉咙;浅尝辄止,又品不到真味。”
他在警告她。
这茶会,这水榭,这看似风雅的一切,都是滚烫的油锅。
陈明月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她将茶杯放下,并未沾唇。
“沈先生太高看我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品什么真味。我只求……安稳度日。”
这句话,是对林默涵说的,也是对魏夫人说的。
她在示弱。
魏夫人一直在观察着他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林老师倒是实在。不过,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稳?除非……心里干净。”
“心里干净,何处不干净?”陈明月抬起头,直视魏夫人,“夫人,您说呢?”
空气再次凝固。
林默涵趁机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言归正传。我今日来,是想请诸位掌掌眼。这是一幅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局部,据说是当年溥仪带出宫的旧物。不知魏夫人可有兴趣?”
他将锦盒打开。
一幅古朴的画卷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魏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她凑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陈明月知道,这是林默涵的缓兵之计。
她悄悄环顾四周。水榭的柱子上,挂着一幅字画,正是昨日她吟诵的那阕《采桑子》。那是周婉如特意让人挂上去的,作为“雅集”的纪念。
此刻,那幅字画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林默涵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利用她的。
他利用这场茶会,利用魏夫人的贪婪,将情报传递出去。那幅《秋兴八景》是假的,真正的信息,藏在那幅《采桑子》的字画里,或者,藏在那幅字画的装裱之中。
而她,陈明月,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掩护。
她是“林文君”,是那幅字的作者,是这场风雅局的主角。只要她稳住,那幅字就安全;只要她不露馅,情报就能随着那幅字,被魏夫人“收藏”进她的公馆,再由他们的人在后续的行动中取走。
这是一个险之又险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