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看副厂长,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刚下田的毛头小子:“您当就咱们水泥厂这样?肥皂厂、炼钢厂、玻璃厂……哪个厂子没报过损耗?咱们不过这次‘损耗’报得实在点罢了。再说了,谁真去数每袋水泥的灰?谁又真去核对夜里几台窑炉到底烧了几吨料?”
这话一出口,屋里空气都沉了一截。
副厂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哪是损耗?这是明目张胆的偷产、私销、分赃。轻则撤职查办,重则蹲大牢、吃官司——可偏偏,自己刚上任,还没站稳脚跟,连办公室的抽屉都没来得及亲手锁上一把。
若此刻转身举报,等于把自己一家老小往刀口上推;若装聋作哑,又等于亲手往裤腰带上系上一条绞索。
“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凳子太硬,坐不踏实?”
保卫科科长往前半步,皮带扣撞在桌沿上“咔”一声响。他没笑,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丑话说前头——你要是不敢跟咱们一道走,现在就说。厂里别的岗位还空着,调你去砖瓦厂、农机修配站,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碾过砂石:“但今天这屋里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往外漏。你记住了——你爹娘住西街三号院,闺女在二中念初二,儿子刚满五岁,每天早上由你媳妇送到厂托儿所。”
他盯着副厂长骤然发白的脸,轻轻补了一句:“这不是吓唬人。连这点事都压不住,我们还凭什么在这儿说话算数?”
副厂长没立刻答话。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指节泛白。
不是没想过硬气一回,可念头刚冒出来,就撞上妻子晨光里系围裙的身影,撞上女儿踮脚给他擦眼镜时睫毛扑闪的样子,撞上儿子抱着搪瓷碗追在他身后喊“爸爸别走远”的声音……
仁义是顶天立地的骨头,可骨头撑不起活生生的人命。
“我……不是不愿,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做到这个份上。”
他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头一回见人这么干,一时没转过弯来。总得让我想明白,怎么干、干到哪一步,才算心里有底。”
“那好办。”厂长咧嘴一笑,拍了拍副厂长肩膀,力道沉得像砌墙的夯土,“进了咱们这个门,就是一家人。该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月底准时送到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