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来数。”
挑纸担子的汉子怔了一下。
他看着谢知衡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案上整齐码着的空白状纸,脸上的笑淡了些。
“平日坐这儿的吴先生呢?”
“去了后院。”
“那我等他出来。”
汉子说着便往后退,肩上的扁担微微一转。
两只竹篓里装着废纸,沉得很。他方才走过来时,左肩被压低了一截,此刻转身却快,显然已经察觉不对。
谢知衡没有起身。
“你要收的,是用剩的纸,还是按过手印的纸?”
汉子的脚步停住。
案旁那名中年人听见这句话,猛地站了起来。
“按过手印的,也要带走?”
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几人同时转头。
挑担汉子立即丢下扁担。
竹篓砸在地上,废纸散开。他低头撞向人群,刚挤出去两步,杜成安便从廊柱后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
汉子反手去摸腰间。
杜成安扣住他的腕,往上一翻。
一把裁纸短刀掉在青砖上。
“别动。”
刀背抵住了他的手臂。
汉子膝盖一软,被按跪在案前。他望着周围一张张脸,忽然喊起来:“我就是收纸的!他们写什么、按什么,跟我没关系!”
“那你跑什么?”方才那中年人问。
汉子不答,额上已经见汗。
谢知衡放下笔,走到翻倒的竹篓前。
篓中上层是旧账纸、残书页,下面却藏着几只空油纸袋。袋口各夹着一片竹签,写有不同的名字。
陈氏。
姚文安。
沈照川。
还有几片只记着住址,没有姓名。
谢知衡拿起写着“陈氏”的竹签,望向廊下的老妇人。
她抱着那张旧行刑告示,怔怔看着这边,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她会来?”谢知衡问。
汉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袋子不是我装的。”
“谁让你把状纸分装进去?”
“我不知道名字……”
杜成安稍稍收紧手,汉子疼得脸上一白,立刻道:“慎言堂!慎言堂书坊的掌柜让我来的!”
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松些。
“说清楚,掌柜让你收什么。”
汉子低下头。
“按过印的,照姓名装袋。没来的,把竹签留下。用剩的状纸,也一并带回去。”
“送到哪里?”
“城东书坊。”
“给多少工钱?”
汉子不说话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难听。
谢知衡没有再问钱。他将那几只油纸袋逐一摊开,在其中一只袋底发现一张折起的小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午前,将投首状副本送各衙门。
原件分留。
若有人反悔,以亲笔、手印为凭。
那中年人伸长脖子,看见最后一行,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脸。
他的指尖还留着印泥,混着方才擦破皮的血。
谢知衡将纸折回去。
“把这些袋子封好,别与鼓院收下的文书混在一起。”
他转向值守官。
“今日每个人交过什么、是否听过全文、是谁让他按印,分别记。不能只写一句‘书吏误收’了事。”
值守官连连点头,拿笔时手却抖得厉害。
萧既明撑着廊柱站起来。
“鼓院留六个人。百姓可以走,也可以留下递状,不得拦人。”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看向老妇人。
“陈氏那份,先录。”
老妇人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谢恩,只将怀里的布包往年轻男子手中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