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查账的人叫什么?”
“冯文升,米行的老账房。”
陆敬生说完,端起水碗。碗沿碰了一下牙齿,他又放下了。
“他如今在哪里?”
“还在米行。你们方才带来的账,有几本就是他理的。”
谢知衡向门边的差役点了点头,让人去请,随即将笔录翻回空白处。
“先说你的。冯文升什么时候告诉你,钱数不对?”
“上个月底。”
陆敬生看着桌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根。银扳指已被他摘下来,搁在碗旁。
“西仓的粮耗比往年大。他说也许是雨水多,粮食受了潮,进出轻重有差。我让他再算。隔了两日,他来找我,说不是粮耗,是袋子。”
“袋子怎么了?”
“他说同样的麻袋,在账上能重一倍。”
陆敬生苦笑了一下。
“我听不明白。他就拿了两张底单给我看,说按上头记的数,一只干麻袋该有四斤多。我问是不是写错了。他说不止一笔,三个月都是这样。”
谢知衡没有看身旁的账簿,仍盯着他。
“然后?”
“然后,他就改口了。”
“隔了多久?”
“第二天。他把两张底单取回去,说新袋比旧袋厚,自己没弄清,算错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低声应答。冯文升已经到了,被差役带到隔壁等候。
陆敬生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
“我跟老冯共事七年。他算错一笔,会拿算盘来找我,一项一项说哪儿错了。那天没有。他只说自己老了,眼睛花。”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查西仓?”
陆敬生沉默下来。
桌上那只银扳指被碗底的水浸湿了半边。他伸手拿起,用袖口擦了擦,仍没戴回去。
“西仓如今的秤手,是我荐进来的。”
“丁茂?”
陆敬生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淡了许多。
“是。”
冯文升进门时,先看了陆敬生坐过的凳子。
他五十来岁,瘦得长衫挂不住肩,袖口却洗得干净。见到桌上摊开的账簿,他没有落座,站在桌边问:“要核哪一本?”
“先不核账。”
谢知衡示意他坐。
“你上个月查过西仓的袋重?”
老账房捏着袖口,半晌才应了一声。
“查错了。”
“错在哪里?”
“新旧袋不一样。”
“新袋多重,旧袋多重?”
冯文升的嘴唇动了动。
谢知衡将那只水碗推远些,给他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慢慢说。要算盘,我让人取。”
老账房低头看着空出来的桌面,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隔壁忽然响起椅脚挪动的声音。他扭头望去。
“许家的孩子在那屋?”
谢知衡点头。
冯文升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
许荞醒了,正在问苏见微能不能打些水,将父亲换下来的衣裳洗一洗。苏见微轻声解释,那些衣物暂时还要留验。
女孩便不再问,只说:“那我先把针线收好。”
门里门外静了片刻。
冯文升忽然将袖口松开。
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已经被手汗浸软。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掌仍压着,像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
“我没有算错。”
谢知衡没有去拿,等他自己将手移开。
纸上记着几笔日期、仓号和斤两,字极小,最后一行被划去,又重新写了一遍。
“三个月,光我查到的这几批,就差了四千多斤。”冯文升声音发哑,“我去问丁茂,他没跟我争账。他问我,家里小孙子是不是还在东桥私塾念书。”
谢知衡抬起眼。
“原话。”
“他说,东桥的板子烂了,下雨滑,让我接孩子时当心些。”
冯文升将两只手并拢,搁在膝上。
“我知道报官也许有用。可万一没用呢?”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替自己辩解。
谢知衡提笔记完,才问:“许同春来找过你?”
“前日来过。”
“问了什么?”
“问新袋从哪家买,旧袋还留不留。”冯文升闭了闭眼,“我说不知道,叫他别查。他以为我怕得罪管事,还劝我,说账上有什么便写什么,问清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