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四两银子,买不了这条命

曹进财没有逃。

第二日清早,他带着两只旧木匣,自己走进了白石县衙。

老人六十来岁,鬓发梳得齐整,身上穿着半旧绸袍。进门前,他还在石阶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向守门衙役递上名帖。

“顺安牙行旧东家,曹进财。”

“听说大理寺查十七年前的账,草民来交契书。”

消息传到后衙时,谢知衡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他坐起身,肩背僵得发疼。

昨夜清点物证、分开询问搬尸的人,忙到天色发白。最后还是苏见微收走灯盏,才让他躺下。

门外衙役又补了一句:“他说,所有买卖都有凭据,愿意当堂对账。”

谢知衡穿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特意说的是买卖?”

“是。”

“人先留在前堂,两只木匣原样看住,别让旁人动。”

谢知衡洗了把脸,走出门时,看见陆生坐在廊下。

年轻人已经换上干净衣裳,双手捧着粥碗。碗里的粥早凉了,他却还在一点一点喝,舍不得剩下。

听见脚步,陆生立即站起来。

“谢大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陆生看向前堂方向,迟疑了一下。

“方才那人,我见过。”

谢知衡停步。

“在哪里?”

“棺铺。我被带走前,他来过一次,和管事说了很久的话。”

陆生的手慢慢收紧。

“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让管事把我叫过去,说要看肩宽。”

谢知衡没有马上带他去认人。

他请来一名书吏,让陆生先单独说清那次见面的经过,又交代差役不要向他透露曹进财的回答。

离开前,他将粥碗从陆生手里接过,放到廊边。

“给你换一碗热的。”

陆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前堂内,两只木匣已经打开。

里面全是旧契。

卖身、雇工、转卖、赎身,按年份扎成一束束。纸张有新有旧,角上还贴着细小的签条。

曹进财跪在堂下,身子微躬,态度称得上恭顺。

“草民做了几十年牙行,最怕账不清。这里每一笔都有两头画押,介绍人也在。有些契书还在县衙报过备。”

萧既明坐在上首。

“许春娘的契呢?”

“带来了。”

曹进财从最上层抽出两张纸,双手呈上。

第一张,五年雇契。

姓名许春娘,年十七,父许德厚。赴京佣作,期满归家。

编号信字第四十一号。

与许德厚手中残契相合。

第二张,却是死契。

上面写明,许春娘自愿以四两银将自身永卖于人,生老病死,不劳原家过问。

落款处有一个手印。

还有一枚歪歪扭扭的十字押。

曹进财抬起头。

“姑娘到了买主家中,嫌五年工钱少,自己愿意改契。草民只做中人,不敢拦她的前程。”

谢知衡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买主是谁?”

“罗继财。”

“做什么的?”

“账房。替东家采买仆役。”

“哪个东家?”

曹进财顿了顿。

“年头久了,草民记不清。”

谢知衡看了一眼匣中整齐的签条。

“姑娘十七年前为什么改契,你记得。谁花银子买人,倒不记得了?”

曹进财垂下眼。

“买卖做成,契在,人银两清。草民没有追问雇主家事的道理。”

他说完,将头伏得更低。

既不争辩,也不慌乱。

他带着契书来,显然已经想好了该答什么。

萧既明没有同他纠缠,示意将郑谦带上堂。

脚镣声从侧门响起。

曹进财转过头,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旧主簿时,嘴角明显紧了一下。

郑谦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知衡将第二张契举起。

“罗继财,这是不是你买许春娘的凭据?”

郑谦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