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进财没有逃。
第二日清早,他带着两只旧木匣,自己走进了白石县衙。
老人六十来岁,鬓发梳得齐整,身上穿着半旧绸袍。进门前,他还在石阶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向守门衙役递上名帖。
“顺安牙行旧东家,曹进财。”
“听说大理寺查十七年前的账,草民来交契书。”
消息传到后衙时,谢知衡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他坐起身,肩背僵得发疼。
昨夜清点物证、分开询问搬尸的人,忙到天色发白。最后还是苏见微收走灯盏,才让他躺下。
门外衙役又补了一句:“他说,所有买卖都有凭据,愿意当堂对账。”
谢知衡穿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特意说的是买卖?”
“是。”
“人先留在前堂,两只木匣原样看住,别让旁人动。”
谢知衡洗了把脸,走出门时,看见陆生坐在廊下。
年轻人已经换上干净衣裳,双手捧着粥碗。碗里的粥早凉了,他却还在一点一点喝,舍不得剩下。
听见脚步,陆生立即站起来。
“谢大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陆生看向前堂方向,迟疑了一下。
“方才那人,我见过。”
谢知衡停步。
“在哪里?”
“棺铺。我被带走前,他来过一次,和管事说了很久的话。”
陆生的手慢慢收紧。
“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让管事把我叫过去,说要看肩宽。”
谢知衡没有马上带他去认人。
他请来一名书吏,让陆生先单独说清那次见面的经过,又交代差役不要向他透露曹进财的回答。
离开前,他将粥碗从陆生手里接过,放到廊边。
“给你换一碗热的。”
陆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前堂内,两只木匣已经打开。
里面全是旧契。
卖身、雇工、转卖、赎身,按年份扎成一束束。纸张有新有旧,角上还贴着细小的签条。
曹进财跪在堂下,身子微躬,态度称得上恭顺。
“草民做了几十年牙行,最怕账不清。这里每一笔都有两头画押,介绍人也在。有些契书还在县衙报过备。”
萧既明坐在上首。
“许春娘的契呢?”
“带来了。”
曹进财从最上层抽出两张纸,双手呈上。
第一张,五年雇契。
姓名许春娘,年十七,父许德厚。赴京佣作,期满归家。
编号信字第四十一号。
与许德厚手中残契相合。
第二张,却是死契。
上面写明,许春娘自愿以四两银将自身永卖于人,生老病死,不劳原家过问。
落款处有一个手印。
还有一枚歪歪扭扭的十字押。
曹进财抬起头。
“姑娘到了买主家中,嫌五年工钱少,自己愿意改契。草民只做中人,不敢拦她的前程。”
谢知衡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买主是谁?”
“罗继财。”
“做什么的?”
“账房。替东家采买仆役。”
“哪个东家?”
曹进财顿了顿。
“年头久了,草民记不清。”
谢知衡看了一眼匣中整齐的签条。
“姑娘十七年前为什么改契,你记得。谁花银子买人,倒不记得了?”
曹进财垂下眼。
“买卖做成,契在,人银两清。草民没有追问雇主家事的道理。”
他说完,将头伏得更低。
既不争辩,也不慌乱。
他带着契书来,显然已经想好了该答什么。
萧既明没有同他纠缠,示意将郑谦带上堂。
脚镣声从侧门响起。
曹进财转过头,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旧主簿时,嘴角明显紧了一下。
郑谦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知衡将第二张契举起。
“罗继财,这是不是你买许春娘的凭据?”
郑谦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