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理寺时,谢知衡先去无名案房交了卷。
明理书院的药物、账目和物证分别封存。钱望舒与卖药人的责任,还须依查实的事实审理,不能把书商认罪当成所有程序的终点。
书吏查过编号,抬头道:“谢先生,您父亲今日来过。”
谢知衡放下卷宗。
“人呢?”
“没进案房,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见您不在,就回去了,留了这个。”
一只旧布袋。
里面是两个饼,一包咸菜,还有几张字迹拥挤的纸。
谢临渊把自己记起的旧事重新写了一遍。没有求儿子替他向谁说情,只在几处容易混淆的年份旁边,特意加了说明。
布袋底下另有一张小纸。
“饼是热的,莫忘吃。”
谢知衡摸了摸。
早已凉透。
午后,他去了父亲暂住的小院。
门外有值守的人。谢临渊仍在等候旧案调查,出入都有记录,并不因为救过人,就能将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院里晾着两件旧衣。
谢临渊坐在窗下,正用单手折一页纸。肩伤尚未全好,另一只手抬到一半便僵住,只能先把纸压在膝上,再一点点整齐。
谢知衡在门边站了片刻。
“为什么不让旁人帮?”
谢临渊抬头。
见是儿子,他先笑了一下,随后又有些局促。
“折张纸,用不着。”
谢知衡走过去,替他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
父亲的手停在膝上,没再坚持。
纸里是补记的两个人名。
“这两人当时只见过一面,我未必记准。一个姓曹,还是姓漕……我写清楚了,别照着我这张纸就去抓人。”
“会核实。”
谢临渊点头。
又过片刻,他问:“书院那桩案子,查出来了?”
“换了药。”
父亲皱起眉,没有再问细节。
他看见谢知衡眼底的青色,手在桌上摸了摸,像想给他倒茶,却发现壶里已空。
“我去烧水。”
谢知衡按住壶。
“不必。坐着说会儿话。”
谢临渊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寻常,却让他比听见案情更无措。
他重新坐回去,腰背挺得有些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母亲从前也嫌我,有话总不肯说明白。”
谢知衡看向他。
“怎么说?”
“我只会问饭怎么凉了,却不问她等了多久。她说我出门时又不顾伤,我便嫌她啰唆,也不想想,她是怕我回不来。”
谢临渊笑了笑,笑意很快淡下去。
“我那时还觉得,夫妻过久了,有些话不用说。”
院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临渊低头看着受伤的肩。
“后来想说,也没处说了。”
谢知衡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具身体记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并不拥有谢临渊以为的全部往事。
可父亲此刻坐在面前,伤是真的,后悔是真的,连那份不敢问得太深的拘谨也是真的。
他不愿用一句敷衍的宽慰,把这些都推回去。
“你可以同我说。”
谢临渊抬头。
“不是说了,我就一定赞同。”谢知衡补了一句,“也不是你做过的事,我都会替你想理由。”
父亲看着他,慢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