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朝温室跑去。
没有人拦她。一路都没有。
废墟、碎石、残墙——全部空空荡荡。之前那些被仪式吸引来的参与者,此刻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还在呼吸。但像被抽走了什么,脸色苍白,四肢软绵绵的。
莫语没时间查看他们的状况。
她跑过最后一片废墟,绕过一面倒塌的围墙——
温室出现了。
玻璃穹顶在金色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穹顶下面,莫语看到了那些人——几十个参与者,散落在温室周围的地面上。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某种光。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像丝线一样的光——从他们的胸口、四肢、头顶蔓延出来,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愿力。实体化的愿力。它们正在被抽离,汇聚成一条条淡黄色的光流,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汇入温室中央。
莫语顺着光流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朵花。
一朵巨大的、漆黑的向日葵,矗立在温室中央。
花盘直径至少有三四米,边缘的花瓣是深紫黑色的,像被烧焦的纸片一样卷曲着。
花盘的表面在蠕动——然后眼睛出来了。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
漆黑的、没有眼白的、只有竖瞳的眼睛,从花盘表面一只一只地睁开。
在那朵漆黑的向日葵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淡黄色的衣服,淡黄色的头发,背影很小。
和那朵花比起来,她小得像一片花瓣。
莫语走上去,刀鞘紧握在手里。
那个淡黄色的女孩转过身来——
她像被吓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立刻站稳了。
她歪着头看莫语,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用力。
我叫向晴!通向的向,晴天的晴!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两个字。
比划得很快,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是现任花影·向日葵——嗯?感觉哪里不对……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应该说还不算现任?还是说代理?还是说——算了,不是啥重要的事情。
她摆了摆手,把那个问题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然后她转身,伸手去抚摸身后那朵漆黑的花。
那些眼睛同时朝向她的指尖,像一群宠物在等待喂食。向晴的手指在花瓣上滑过去,那些眼睛就跟着她的手指转——左边,右边,上面,下面。乖得很。
向晴对那朵花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只轻了一点。
然后她猛地转回来,像是突然想起莫语还站在那里。
不过你真的挺厉害的啊!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很大。比刚才还大。
能打赢小莲!她可是超强的!哪怕放在星烁花园的历史里面也能进前三了——不,前三可能不够?前二?算了,反正就是超强!
她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我之前看她打架,一下子就把那个灾兽——咔嚓——就这样——
她用手比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比得很夸张,整个人差点转一圈。
然后你居然能赢她!你超厉害的!
莫语看着她。
向晴的笑很灿烂。
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她的名字一样。
晴天。
向日葵。
但是莫语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向晴的手一直在动。不是正常的手势——是那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的动。左手摸了一下衣角,右手去拨了一下头发,然后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放下来,最后塞进口袋里。
又拿出来。
又塞进去。
又拿出来。
还有她的笑。
莫语见过很多人的笑。
真诚的、虚假的、勉强的、歇斯底里的。
向晴的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它更像是某种习惯。
你——
莫语开口了。
你是不是——
我超好的!
向晴抢在莫语说完之前就接了话。
好得不得了!今天天气也不错!花也开了!你也来了!一切都很好!
她拍了两下手。
对了!你是怎么打赢小莲的?用剑的吗?还是用别的?我听说你用的是一把——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句接着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好像只要她不停下来,某种东西就追不上她。
那朵漆黑的向日葵在她身后安静地悬着。
那些眼睛——几十只、上百只——全部看着向晴。不看莫语。只看向晴。
像在等她回头。
但向晴没有回头。
她一直在对莫语笑。
一直在说话。
一直在动。
——然后那个猫咖的猫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超可爱的对不对?我之前一直想去来着但是没机会——
莫语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鞘,看着面前这个淡黄色的小小身影——在她身后那朵巨大的、漆黑的、长满眼睛的向日葵前面,看起来像一粒被黑夜包围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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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亮。
也很小。
但向晴笑着说话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在怕。
她身后那朵漆黑的花在等她,花园在等她,整个仪式在等她——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而莫语——是多余的。
【拔剑。】万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不是只拔一半那种,一击足够。】
莫语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不行——面前是几乎完全抵达花影实力的向晴,她不会给自己全力拔剑的机会。
你想怎么做?向晴先开口了。阻止我?和击败小莲一样击败我?
她抬起拳头,顺势做了几个挥拳的动作。力道很沉。
先说好,虽然我不如小莲,但我也很强的哦。
莫语看着她——然后注意到了。
向晴在拖延时间。
不是刻意的,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时间。
为什么?仪式还没完成?还是——她还没真的下定决心?
莫语想起了蔷薇女王在猫咖里讲的故事。
提到了向晴,提到了她独自面对灾兽的事。
如果向晴真的毫不犹豫——仪式早就完成了。
莫语决定试试。
不是用剑。
是用嘴。
与此同时,她悄悄把注意力分给了书包夹层里的漆黑幻影——那团黑色的阴影在朝温室的方向偏转。很微弱。但确实在偏转。它在感知那朵漆黑的向日葵。
女王跟我提过你。莫语开口了。她说——星烁花园曾经遭到过灾兽的袭击。你站在大家身前,抵抗那些东西。
向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轻松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苦涩的笑。
她说的不够多。
向晴的手从花盘上收了回来。低着头。
那不是一次灾害。那是——毁灭。整个星烁花园——所有的区域——同时被灾兽入侵。不是零星几只。是铺天盖地。从天空、从地面、从地底——无处不在。那些灾兽——有的比花影还强。
她抬起头,看着莫语。
花影死了一半以上。
莫语的呼吸停了一拍。
剩下的也大多受了重伤。花园几乎没有力量了。灾兽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再来。所有人都觉得——完了。星烁花园要完了。
向晴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灾兽退了。但花影没有回来。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失去的力量不会自己长出来。花园空了。到处都是残骸。到处都是——沉默。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愿意成为花影。
向晴的声音轻了下去。
谁愿意呢?成为花影意味着你要扛起整个花园。意味着你要面对下一次灾难。意味着你可能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停了一下。
但更主要的是——愿力不够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身后那朵漆黑向日葵的花瓣。那些眼睛跟着她的指尖转,但她没有看它们。
那场大战死了太多人,人没了,希望就没了。希望没了,愿力就没了。没有愿力,就算有人想成为花影——也聚不出那份力量来。
她苦笑了一下。
而且……聚集愿力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剥夺。
把一个人的希望抽出来,灌进另一个人身体里。
那时候——已经那么惨了,死了那么多人了。你还要去从他们身上抽走最后一点光?
不管打着什么名义——那都只是在做很残酷的事情。
向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百合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
所以她去了其他星域,去了很多地方。
莫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觉得——自己世界的愿力不够用了,那就去别的世界抢。
向晴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段已经翻过去的历史。
——只要都杀光,就没人知道是她做的,没人知道是花影做的,没人知道是星烁花园做的。
她顿了顿。
她每次回来,都是一身伤。我们看到的,谁都看到了,谁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小莲骂过她,不止骂——还打过,打得挺狠的。白百合就站在那让莲打,打完了也不还手,就问莲打完了没有,打完了她还要去下一趟。
向晴的声音有些涩。
于是她到处抢,到处杀。最后选了个登仙界刚降临的世界——就是蓝星。
刚降临意味着还没有什么强大的守护者,比如花影这种,最好下手。
向晴抬起头,看着莫语。
风吹过。
漆黑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摇晃,那些眼睛眨了眨,又看向向晴。
然后白百合死了。
向晴说。
死在了蓝星,死在了一个炼气士手里。
她的目光落在莫语腰间的那把剑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移开。
看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
她的声音重新变大,重新灿烂,重新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
小主,
重要的是你赢了小莲!超厉害的!
莫语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了向晴看那把剑时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仇恨。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理解,又像无奈,又像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向晴大概推测到了一些,但没说出来。
毕竟——白百合做的事,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总得有人站出来,不是么?
不管手段如何,如果我不接受——那么今天这些人就白死了——
然后下一次呢?下一次灾兽来的时候呢?是不是要死更多的人?
向晴看着莫语。
但你来了,既然你来了——那就让你来决定吧。
我会认真和你战斗,如果我赢了——那我就坦然接受这这一切。
而如果我输了——那就随你喜欢的做吧。
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里,犹豫和决意在打架。
然后——决意赢了。
我要开始攻击了哦。
向晴动了。
就是最简单的出拳。
但那一拳——很快。
漆黑幻影在书包里猛地朝右侧偏转——莫语跟着往右闪——向晴的拳头从她左侧掠过。拳风擦着莫语的耳朵,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
没打中。但第二拳已经到了。砰。肘尖砸在莫语的左肩上。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向晴没有追。我说了,我很强的。
刚猛。不是莲那种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是实打实的、硬碰硬的刚猛。招式也多——拳击、肘击、膝顶、扫腿,衔接得毫无间隙。
莫语勉强招架——她打不过。
这个判断在交手的第十秒就清楚了。
但仪式还没有完成。莫语看向那朵漆黑的向日葵——还在蓄。还没到。
她需要想办法。
莫语一手架住向晴的拳头,另一手偷偷伸向书包——摸到了漆黑幻影。
那团黑色的阴影在她手里剧烈颤抖。
它在感知那朵漆黑的向日葵——而且它在被吸引。像磁铁。像同类。
莫语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但还没到用的时候——她还不确定这东西丢出去会发生什么。
向晴的扫腿过来了。莫语跳起来——膝顶紧跟着到。她侧身避开,踉跄后退。
她需要一个更确信的理由。
女王——
莫语边退边想。
女王做了两手准备,让莫语她们要么躲在猫咖里等结束,要么拿着道具赶来。
给她讲向晴的故事,给她撸猫的道具——都是觉得她能做到,
觉得她可以战胜莲。
但漆黑幻影不是女王给的,
它是自己上一次副本的奖励。
女王只是——
向晴的直拳又到了,莫语用刀鞘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
女王只是嗅过它。
最开始在广场,女王凑过来闻了一下,后来在猫咖,又说很臭。
还特地留了卡片,说让莫语下次别带着。
反复强调——很臭很臭,你别带了这个东西。
那种强调的方式——
向晴的肘击擦着莫语的肋骨过去。
痛,但不是致命的。
那种强调的方式,像是在刻意让莫语记住——自己身上有这么个东西。
莫语闪过向晴的膝顶,拉开两步距离。
如果女王真的觉得这东西没用——她不会提。
她提了,而且反复提。
就像她给撸猫道具一样——。
那么女王一定考虑过漆黑幻影的作用。
这是她留的另一张牌。
向晴下一拳打过来——
莫语侧身——避开拳头——同时把漆黑幻影从书包里拽出来——用力一扔。
漆黑幻影越过向晴的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朝那朵漆黑的向日葵飞去。
向晴惊讶地回过头。
那团黑色的阴影撞上了花盘,然后被吸收了,像一滴墨融入了墨汁。
向晴盯着花盘看了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花盘震动了。
剧烈的、整朵花都在颤抖的震动,那些眼睛同时睁大了——不是朝外看——是朝内看。
两股力量在碰撞。那团黑色的东西和花盘里的黑暗——不是叠加。不是变得更暗。
是消散。
像两种毒药互相解毒。
向晴愣住了。
负面的东西碰到负面的东西——可以互相抵消。
那——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让她站在花丛中间犹豫不决的问题——
愿力是从别人身上收集的。
这句话她听了无数次。
当作常识记了无数次。
当作不可动摇的事实接受了无数次。
花影的愿力来自别人。
来自一千个人、一万个人。
花影只是一个容器,把别人心里的光收集起来,装进自己身体里,然后使用。
所以她一直觉得——花影的愿力,不是花影自己的。
是借的。
是拿的。
是——剥夺的。
小主,
但——
向晴的瞳孔微微震动。
但那些光——是从人身上来的。
从人身上。
人。
每一个普通的人。
卖便当的,挤地铁的,开出租车的。
他们心里都有光。
都有爱和希望。
都能产生愿力。
花影做的事情——只是把他们已经有的东西收集起来。
他们本来就有的。
愿力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不是什么外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它就是人心里长出来的。
每一个人——都能产生愿力。
向晴的呼吸停了。
每一个人都能产生愿力。
那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一直在发抖的、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
她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