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后梁宣帝萧詧:江陵囚笼和一个引狼入室的复仇者

代价是:他成了西魏的臣子。从梁朝的宗室亲王,变成西魏的梁王。这个身份的滑落,萧詧也许清楚,也许在“大仇未报”的执念中暂时屏蔽了。但历史很快就将给出答案。

承圣三年(554)十月,宇文泰命柱国于谨率五万大军讨伐江陵。萧詧出兵会合。一个月后,江陵陷落。梁元帝萧绎被俘。

然后,萧詧做了一件让后世议论千年的事:他派大臣监刑,用土袋把萧绎活活闷死,并杀死了萧绎的几个儿子。

用今天的语言描述这个死法:把一个人放在地上,用装满土的麻袋压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加,直到人无法呼吸,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亡。梁简文帝萧纲——萧詧的伯父——被侯景用同样的方式杀死。而萧詧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处死自己的亲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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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用的是“亲叔叔”这条命。这件事的伦理冲击力,在当时就已经爆炸。萧詧自己的《周书》本传都写得隐晦而沉重。后世史家评论此事,大多用“骨肉相残”“宗室猜贰”之类的词,字面冰冷,字底发凉。

萧詧给出的理由是:为兄长萧誉报仇。萧誉确实死在萧绎手里,这个仇不是虚的。但萧詧报这个仇的方式,是借了西魏的刀。他用西魏的军队攻破了江陵,然后以“梁王”的身份处决了“梁帝”。这个操作,等于是把梁朝的内战,变成了外敌灭梁的战争。

而萧詧得到的“报酬”是什么呢?西魏立他为“梁主”,让他住在江陵东城,管辖江陵一州之地。他原来统治的襄阳,以及所属州郡,全部收归西魏。换句话说:萧詧用襄阳换来了江陵。用一大片根据地的实权,换来了一个附庸皇帝的空壳。

这笔交易,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高价收购”之一。萧詧付出了襄阳、付出了雍州、付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得到的是什么呢?一座残破的江陵城、一个三百里的附庸国、一个“梁主”的空头衔。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的价值,连襄阳城的一半都比不上。

第五幕:尹德毅之策——那杯没有端起的毒酒

在这个时候,萧詧的谋臣尹德毅站了出来。

尹德毅提出的方案,如果被采纳,可能会改变后梁的历史。他建议:趁西魏诸将在江陵,设宴款待,席间埋伏刀斧手,将所有西魏将领一网打尽。然后迅速发兵北上,收复襄阳,脱离西魏,真正自立。

这个计划狠不狠?狠。毒不毒?毒。历史上的“鸿门宴”重新上演,只不过这次角色互换——萧詧当项羽,西魏诸将当刘邦。

萧詧听了这个计划之后,犹豫了。他的理由是:“魏人待我厚矣,未可背德。”——西魏待我不薄啊,不能背弃恩德。《周书》记载了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萧詧错过了翻盘的唯一机会。

为什么说这是唯一机会?因为当时的形势对萧詧非常有利:西魏军队刚刚打下江陵,正在享受胜利果实,防备松懈;萧詧手里有数千名在襄阳招募的“勇敢者”,这些人是他的死忠;而西魏诸将在于谨的带领下,压根想不到萧詧会反。如果萧詧真的在宴会上动手,成功概率是相当高的。但他没有。

“魏人待我厚矣”——这五个字,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五个字之一。它的代价是:永远失去襄阳,永远沦为附庸,永远被西魏(后来是北周、隋)踩在脚下。为了这五个字,萧詧的后半生都在用背疽的疼痛来偿还。

这里需要深入分析一下萧詧为什么不听尹德毅的话。“魏人待我厚矣”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是萧詧的性格缺陷。他太“君子”了。他懂得治理,懂得文辞,懂得佛理,但他不懂“背叛”。讽刺的是,他的对手萧绎、他的盟友宇文泰,个个都是翻脸如翻书的人。萧詧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但到了真正需要狠辣果断的时候,他暴露了自己和他们最大的不同:他下不去手。

这不是美德。在乱世之中,这种“下不去手”就是致命的弱点。曹操“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刘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些乱世枭雄们各有各的冷酷法门。而萧詧,一个渴望“图霸功”的人,却在最需要翻脸的时候选择了讲感情。他对西魏讲感情,西魏对他讲过感情吗?从来没有。西魏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利益计算。而萧詧却在关键的一步上,用“魏人待我厚矣”为自己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掩盖了他内心深处对于“背信弃义”的恐惧。

第六幕:江陵囚笼——一个附庸皇帝的日常

大定元年(555),萧詧在江陵称帝,年号大定。

他追尊父亲萧统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尊母亲为皇太后,立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追赠叔父萧纶为太宰,追赠兄长萧誉为丞相。整个礼制架构,搞得有模有样,像那么回事。

但实际上的萧詧,是个什么呢?他管辖的地盘,只有江陵一州,方圆三百里。他住的宫城,西边驻扎着西魏的“防主”兵。防主这个官,字面意思是“协助防守”,实际上是“监视居住”。西魏军队天天在江陵西城操练,萧詧在东城听着军号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他伴奏。

更令人窒息的是江陵这座城本身。承圣三年(554)的江陵陷落,是一场彻底的浩劫。西魏军队入城之后,把府库珍宝洗劫一空,把宋浑天仪、梁铜晷表这些文物礼器全部打包运走,把数万名王公百姓俘虏为奴,一路驱赶回关中。那些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直接在路上杀掉。曾经繁华的江陵城,变成了一座空城、鬼城。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中用一句话总结了萧詧的处境:“萧詧在荒城里自称为皇帝。”荒城。自称为皇帝。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打在萧詧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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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下江陵,得到的是一座空城。他称帝建国,得到的是一个囚笼。他报了兄仇,付出的代价是永生永世被北朝的铁链锁住。这笔买卖的性价比,低到令人发指。

萧詧当然明白这一点。大定四年(558),他还试图派王操去掠取湘州长沙、武陵、南平等郡,想要扩大地盘。但即便抢来几个郡,后梁的体量依然小得可怜。和北周相比,他就像一个试图在老虎笼子里给自己刨坑的仓鼠。

而后梁的内部治理,也充满了附庸国的无奈。萧詧的朝廷,官员品级和梁朝旧制一样,但实际管辖的人口和税收少得可怜。他的那些追尊、追赠、封爵,看上去热热闹闹,实际上不过是在一个三百里的弹丸之地上自娱自乐。后梁的财政、军事、外交,全都要看北周的脸色。萧詧的“大定”年号,在北周那里不过是一行可以随时抹去的注记。

第七幕:忧愤而卒——背疽这种病,医不好悔恨

大定八年(562),萧詧病了。病的不是别的,是背疽。背疽,中医叫“附骨疽”,民间叫“搭背疮”,属于深部肌肉组织的化脓性感染,治疗不及时会致命。但萧詧的背疽,不只是细菌感染。史书说得很清楚:“因忧愤引发背疽去世。”

忧愤。不是细菌,不是外感,是忧愤。是那种“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起当年的选择”的心理状态,最终以身体溃烂的形式呈现出来。

忧的是什么呢?忧的是后梁永远只能当附庸?忧的是江陵残破、百姓流离?忧的是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

愤的又是什么呢?愤的是萧绎逼自己走上了这条路?愤的是张缵挑拨离间?愤的是梁武帝“舍子立弟”的那道诏书?

还是说,忧愤的其实是他自己。恨自己当年没有听尹德毅的话。恨自己那句“魏人待我厚矣”说得太轻飘。恨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缺乏那股撕破脸皮的狠劲。

他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能“图霸功”的人。到了四十出头,躺在病床上,背上的疽和心里的悔一起溃烂。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来就不是图霸功的料。他只是一个被“不平”驱使了三十年、最终把一手好牌打烂的可怜人。

萧詧死了。谥号“宣”。《谥法》说:“圣善周闻曰宣。”这个谥号的本意,是表彰他“境内称治”的政绩。但在历史的语境里,这个“宣”字,更像是一种讽刺。你治理一州的本事再大,最终也只是一个“在荒城里自称为皇帝”的附庸。

第八幕:历史评价——一个人的复仇,一代人的葬礼

萧詧在后世的评价,注定是分裂的。

《周书》给了他“幼而好学,善属文,尤长佛义”的才学肯定,给了他“克己励节,树恩于百姓,务修刑政,志存绥养”的政绩肯定,给了“境内称治”的最高治理评价。但同时也给了他“派大臣监刑,用土袋子将萧绎活活闷压致死”的残酷记录。

后世史家说起萧詧,通常绕不开这几个关键词:引入外敌、骨肉相残、附庸皇帝、忧愤而终。

他的一生被浓缩成了一个警世故事:一个因为“不平”而走上复仇之路的皇孙,复仇成功之后发现自己掉进了更大的坑里,最终在悔恨中死去。

这个故事的内核,和古希腊悲剧有某种奇妙的呼应。萧詧的悲剧在于:他的每一步选择,在当时看来都是“不得不为”。哥哥被攻,不得不救;兵败无路,不得不投西魏;想要复仇,不得不攻江陵。但所有“不得不为”加在一起,拼出来的却是一个他绝对不想要的结果。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不得不为”这四个字本身就暗含着一种选择——每一次“不得不为”,都是对另一个选项的放弃。

他放弃了和萧绎和解的可能。他放弃了放弃复仇的可能。他放弃了在关键节点听尹德毅话的可能。三个放弃,构成了一个牢笼。萧詧亲手把自己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