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的嘴角还挂着米饭粒,雷弟已经放下了碗。
“走,出去走走。”雷弟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推,从椅背上扯过那件白色短袖衬衫,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吃完饭别老坐着,肚子会长肉。”
阿霞连忙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嚼了两下咽下去,差点噎着,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她站起来,把围裙摘掉搭在椅背上,跑到穿衣镜前照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理了理头发,把掉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扯了扯裙摆,确认没有褶皱。
“好了,走吧。”阿霞小跑到雷弟身边,弯腰换鞋。
帆布鞋还是那双旧的——新买的那双她还舍不得穿,白色的鞋底还贴着标签,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最上层,像是供奉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下了楼。
夜晚的旺角和白天不一样。
太阳一落山,热气就散了大半,从蒸笼变成了暖炉,虽然还是热,但那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没有那么重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霓虹灯管的颜色在夜色里格外鲜艳,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映在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招牌一个挨一个地伸出来,写着各种字——“跌打馆”“凉茶铺”“麻雀馆”“发型屋”——字体有大有小,有楷书有行书,有的还配着图,一个剪刀代表理发店,一个茶杯代表茶餐厅,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了的工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刚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校服的领口露出来,白白的,和外面的深色外套形成对比。
买菜回来的师奶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豆腐盒的水从袋子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细细的水印。
还有那些刚出来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头发吹得高高的,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叼着烟,大声说笑,笑声在整条街上回荡。
雷弟走在前面,阿霞跟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雷弟今天穿的是那双新买的黑色皮鞋,深灰色西裤,白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皮带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被晚风吹得微微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从后面看,身材挺拔,肩宽腰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
阿霞穿着那条浅黄色碎花裙子——新的那条,终于穿上了。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走起路来轻轻飘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圈系着,发圈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是今天在街边小店买的,五毛钱一个。
帆布鞋还是那双旧的,但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磨损,白色的部分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和裙子颜色很配。
她走在雷弟身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心里藏着什么秘密,想说又不敢说。
两个人沿着庙街的方向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随便走走。
路过一个糖水摊的时候,雷弟停下了脚步。
糖水摊是一辆手推车改的,车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番薯糖水,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姜和红糖的香味。
车前的木牌上写着几行字——“番薯糖水、绿豆沙、芝麻糊、红豆沙”,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褪色,但笔锋还在。
摊位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坐着几个吃糖水的人,有的在低头吃,有的在聊天,碗里的糖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飘着一层薄薄的雾。
“吃不吃?”雷弟偏头看了阿霞一眼。
阿霞探头看了一眼糖水摊,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说:“刚吃过饭,不饿。”
“问你吃不吃,没问你饿不饿。”雷弟走到摊位前,也不看菜单,直接对老板说,“两碗番薯糖水,一碗多糖。”
阿霞在他身后小声补了一句:“我……我不需要多糖。”
雷弟没理她。
老板应了一声,揭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冒上来,白茫茫的,带着番薯和姜的香甜味。他用大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舀出两块橙黄色的番薯放进碗里,再浇上糖水,一碗一碗地端过来,摆在矮桌上。碗是普通的白瓷碗,碗壁上有一道蓝色的花纹,碗底有个缺口。
雷弟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丝丝的,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番薯煮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
阿霞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从碗沿流进嘴里,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嘴角的糖水舔掉,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眼睛眯成了两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