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市又遇黄毛

阿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微微发白。

碗里的糖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膜,她用筷子捅破了那层膜,糖水流出来,在碗底聚成一滩。

雷弟没有接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完,碗底只剩下两块番薯。

他把碗放在桌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

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黄毛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在雷弟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塑料凳子被他压得吱了一声,凳腿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烟叼回嘴里,翘起二郎腿,一只脚晃来晃去的,鞋尖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是一双尖头的棕色皮鞋,鞋头有些磨损,皮面起了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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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仔,最近做什么生意这么赚钱?”黄毛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那点压低的分量在嘈杂的街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带挈一下毛哥呗,毛哥最近手头也紧。”

雷弟看了他一眼。

黄毛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贪婪。那种表面上笑嘻嘻,实际上在算计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的贪婪。

“小买卖,毛哥看不上。”雷弟的语气不咸不淡,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截;“就是跑跑腿,赚点辛苦钱。”

“跑腿?”黄毛笑了一下,牙齿黄黄的,门牙缺的那颗黑洞洞的,像是一个被人挖掉了眼睛的骷髅头;“跑腿能跑出十八万,雷仔,你毛哥虽然读书少,但不是傻的。”

雷弟嘴角弯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小,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毛哥,你找我,就是为了问我做什么生意?”雷弟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椅子是塑料的,靠背只有一半,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有一半悬在椅子外面,但他不在乎。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像是有人在用铁皮敲打什么东西。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伸手拍了拍雷弟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雷弟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缝合的痕迹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雷仔,你从小就不一样。”黄毛把烟掐灭在桌子上,在桌面上拧了一下,塑料桌面被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烟头在圆点中间留下一个小坑;“别人家的小孩看到我就跑,就你,站在那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雷弟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时,黄毛第一次来蛊惑他借钱,他靠在公租房的门框上,看着黄毛的脸,眼睛一下都没眨。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怕没有用。

那天黄毛走后,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母亲医药费缴纳了,可最后还是走了。

有人会说了,人家不是接你燃眉之急了吗,我只能呵呵两声;“傻子,这是道德绑架的另一种计谋而已,当真就是真傻子了”。

“所以毛哥看好你。”黄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串叮叮当当的钥匙塞回裤腰里,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塑料的生肖牌,是一只老鼠;“以后有什么好生意,别忘了毛哥。毛哥在旺角这一片,还是有点办法的。”

“好。”雷弟说了一个字。

黄毛看了阿霞一眼,这次没有盯着看,只是扫了一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咧着嘴笑了,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牙床,黑洞洞的,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泥土。

“马子不错,好好珍惜。”黄毛转身走了,花衬衫在路灯下花花绿绿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雷仔,账还清了,咱们就两清了。不过人情还在,你说是不是?”

雷弟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里,看着他。

黄毛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