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纸船昨夜从西城支渠入城。
船上共八十六捆纸,另有两个木箱。
五十捆送往崇文书局。
二十捆送到京兆府库房。
剩余十六捆与两个木箱,由一家叫顺成脚店的伙计接走。
“送去哪里?”杜成安问。
船主翻了翻货单。
“城南安济客栈。”
“谁收的?”
“一个跛脚老头。”
“另一个男人呢?”
船主一愣。
“什么男人?”
“有人看见,跛脚老人买完船位后,上了你的船。”
“他是不是还带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没有。”
船主答得很快。
“上船的只有老人。”
谢知衡站在一旁,看向货舱入口。
“昨夜查过纸捆么?”
“纸怕水,外面裹了油布。都是纸坊封好的,我没拆。”
“最大的纸捆多重?”
“两个人抬。”
“装船以后,有没有哪捆纸被重新挪过?”
船主想了片刻。
“有一捆压坏了边角。”
“在哪里?”
“货舱最里面。”
那捆纸今日已经送进京兆府。
纸捆外层确实破了。
油布上,从内向外裂开一道口子。
边缘没有被搬运时压扁,反而向外翻卷。
拆开之后,里面不是完整纸张。
中间被掏出一个能够容人蜷缩的空洞。
洞里留着几缕短须、一块沾着肤色油膏的布,还有半枚用来固定假发的竹夹。
那人不是跟着跛脚老人登船的。
他藏在纸捆里。
出城时,运纸船接受查验。差役翻过货单,也用竹杆探过几处货物,却没有拆开怕水的纸捆。
入城时,官府日用纸有京兆府的采购文书,查验更松。
他借着一批送往官府的纸,重新回到了城内。
“纸送到京兆府后,谁卸的?”杜成安问。
库吏叫来四名脚夫。
其中一人说,搬最里面那捆纸时,听见过咳嗽。
“我以为是老鼠。”
“纸捆后来放在哪里?”
“西库房。”
“什么时候发现破口?”
“方才官爷来查才发现。”
西库房有两道门。
正门通院内。
侧门通一条运废纸的小巷。
侧门门闩上留着新擦痕。
人早已离开。
两个木箱送到安济客栈。
箱内没有银子。
全是衣服。
旧商人长袍、短工粗衣、车夫褂子、医者用的青色直裰,还有几件不同式样的外地衣裳。
箱底放着假须、发网、肤色油膏和几枚能够贴在面部的小块软蜡。
另一只箱中,则是空白路引、不同地方的商号凭证,以及十余枚真假难辨的印章。
吕淮生只用一套死者文书,便活了六年。
眼前这个人,却为自己准备了十几张脸。
客栈掌柜说,跛脚老人放下箱子便走。
“他没住店?”
“没有。”
“另一个人来过么?”
“今日早上来过。”
“取走了什么?”
“一件京兆府差役的衣服。”
“还有呢?”
“一个公文匣。”
杜成安转身便往外走。
“他要冒充差役。”
“未必去京兆府。”谢知衡道。
“他从京兆府的纸捆中出来,已经冒险走过一次。”
“不会再回同一个地方。”
杜成安停住脚步。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人。
许氏。
她是第六次假死案中的认尸人,也是目前唯一见过“先生”多次、知道其说话习惯和部分安排的人。
她被暂押在大理寺。
消息送回时,大理寺门外刚到两名京兆府差役。
一个五十多岁,走路微跛。
另一个三十出头,脸色发黄,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二人带着提人公文。
“朱雀桥男尸最先由京兆府接报。”年轻差役道,“许氏涉及冒认尸身,应当先移交京兆府问讯。”
门吏查过腰牌。
是真的。
公文上的京兆府印,也是真的。
年长差役不耐烦地催促:“快些。上头等着回话。”
门吏不敢耽误,正要带二人入内,一名书吏从后面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