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火已经熄灭。
焦黑的木板还在冒烟,湿透的田契与名册被铺在干净毡布上。风一吹,纸页边缘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密令上。
萧既明没有伸手去拿。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只有握刀的右手比平时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萧定北。
这个名字,他从小听过无数次。
是镇守北境二十余年、打退过六次北狄进犯的老将。
也是祖母每年祭日都会在牌位前念上一遍,却从不允许家中后辈借来炫耀的名字。
十七年前,萧定北病死军中。
灵柩回京那日,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那时萧既明年纪尚小,只记得祖父的棺椁很重,送灵的军士走得很慢。祖母扶着门框没有哭,等所有人散尽后,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守着一盏灯熬到天亮。
如今,一封封城密令,却将那个名字与数百条人命钉在了一起。
石进山抱着死亡名册,眼睛同样盯着密令。
方才还并肩阻止爆炸的人,此刻之间仿佛多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没有拔出断矛,也没有质问。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贺崇礼看见了。
他捂着被萧既明击伤的手腕,忽然笑了一声。
“萧少卿为何不说话?”
“方才诸位口口声声,说贺家夺田、逼人采盐。可命令写得清清楚楚,择壮丁入地下开矿,是北烽军的军令。”
“我父亲不过是军需判官。”
“一个管粮草的文官,难道敢违抗北烽主将?”
顾怀璋冷声道:“一封尚未验明真伪的旧令,证明不了任何事。”
“州印是真的。”
贺崇礼指向密令上的印记。
“北烽军主将印也是真的。顾大人若不信,尽管拿去与旧档比对。”
“自然会比。”
萧既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看贺崇礼。
“此令与其他文书一并封存,送大理寺、兵部共同勘验。”
贺崇礼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萧少卿准备亲自查自己的祖父?”
“此案既牵涉萧家先人,我会依规避嫌。”
萧既明抬起眼。
“但避嫌之前,拿下你,仍在本官职权之内。”
“贺崇礼涉嫌私采官盐、侵吞民田、伪造迁民文书、纵火灭证、谋害朝廷命官。”
“押回朔州,单独看管。”
两名军士上前。
贺崇礼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经过萧既明身边时,压低声音:
“萧少卿,你最好祈祷这封命令是假的。”
“否则地下那几百个人今日能活,是踩着谁家祖宗的尸骨活下来的,可就说不清了。”
萧既明没有回应。
军士将贺崇礼押上囚车。
藏在车队里的潘良也被搜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护卫衣服,脸上抹满尘土,原本想趁混乱从山道逃走,却被郭平带人堵在后方。
从他身上搜出了顾怀璋的官印、两张空白州府公文,以及数枚不同驿站的通关火漆。
伪造知州手令的证据确凿。
可所有人都没有轻松多少。
那封写着“萧定北”的旧令,如同一块沉石,压在山道上。
谢知衡蹲在毡布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正在看密令。
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孔,折痕处纤维已经断裂,至少从外观上看,确实不是近期伪造。
朱印也已渗入纸纤维。
想用简单擦洗或临摹做出这种效果,几乎不可能。
但“旧纸真印”不等于“文字真实”。
他将密令移到晨光下,改变角度观察。
主将印盖在文书末尾。
印面左上角有一处细小缺损,正是二十年前北烽军旧印的特征,也与十七封信上的印记相同。
“印是真的。”
谢知衡开口。
石进山的脸色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