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病者所食皆出自东仓。”
“井水无异,病者家人未见传染。”
“疑非疫。”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
“请萧将军暂缓封城,彻查东仓陈粮,军需判官贺……”
后面的名字被人用刀刮掉了。
可即使不看,也知道医官怀疑的是谁。
“不是时疫。”魏怀山声音发紧,“最初那三十七个人,很可能是吃了同一批有问题的粮。”
贺崇礼被押在囚车旁,听见这句话,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杜成安立刻看向他。
“二十年前的东仓粮,是你父亲负责?”
贺崇礼没有回答。
“带走。”
萧既明道:“回朔州后,所有与永昭十九年东仓有关的军需记录全部封存。经手人、仓吏、军医后人,一个个查。”
车队调头返回。
太阳越过山脊时,众人才重新看见孤雁城。
白日里的城池比夜晚更加破败。
没有灯火遮掩,街巷里只剩倒塌的屋舍、半埋的门槛和随风滚动的枯草。
可城下已有活人开始走动。
石进山离开前,命人打开了三处通风口。几个胆子较大的年轻人第一次从地下探出头,站在废墟间,眯着眼睛望向太阳。
有人被光刺得流泪。
也有人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握在掌中许久都没有松开。
灯官被安置在县衙后院。
苏见微替他止住了血。老人依旧虚弱,精神却比先前清醒。
听说找到了封城密令,他要求亲眼看拓本。
萧既明将拓印铺在床边。
老人先看见了军需判官贺明忠的名字。
随后,看见萧定北。
他的手骤然抓紧被褥。
石进山站在床尾,嗓音沙哑。
“这道命令,是萧将军下的吗?”
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灯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里一点点浮起二十年前的火光。
“不是。”
老人终于开口。
“萧将军没有下令杀人。”
萧既明的肩膀极轻地松了一下。
可灯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重新僵住。
“是他亲手把我们送进地下的。”
石进山往前一步:“为什么?”
灯官闭上眼。
“因为他知道,真正染病的不是人。”
“是粮。”
“东仓的粮被军需官换了。好粮运去关外卖钱,发霉的陈粮掺了毒草,留给城中百姓和守军。”
“三十七个人吃粮中毒,贺明忠却上报时疫,想封城灭口。”
“萧将军不肯。”
老人睁开眼,看向萧既明。
“他连夜打开地下粮道,让城中还活着的人躲进去,又带兵去东仓拿贺明忠。”
“可第二天,北烽军主将印出现在一封封城令上。”
“萧将军也被扣上了擅放疫民、意图引发民变的罪名。”
萧既明呼吸一滞。
“后来呢?”
灯官望着窗外。
几个地下长大的孩子正站在阳光里,小心翼翼地追逐自己的影子。
“后来,萧将军带着三百亲兵出了孤雁城。”
“他说要去朔州军府,当面告发贺明忠。”
“可那三百人,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他们去了北关。”
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有我知道,他们没有往北走。”
“他们进了西山。”
“就埋在那座万人坑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