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孟府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街面上。囚车没有遮棚,谢知衡坐在木栏后面,双手仍戴着木枷。冷雨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钻进衣领,碰到背后的伤口,激起一阵尖锐的疼。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步。
有人认出了他。
“是杀害孟小姐的那个书吏。”
“不是说三日后问斩吗?”
“听说大理寺来了人,要重新验尸。”
议论声压得很低,目光却毫不遮掩。有厌恶,有好奇,也有人朝囚车啐了一口。
一块烂菜叶砸在木栏上,落在谢知衡脚边。
押车的差役没有阻止。
在临河县百姓眼中,这桩案子早已结束。孟清漪温婉知礼,时常随母亲施粥送药;谢知衡却是被县衙赶出去的落魄书吏,还是曾被孟家退婚的旧人。
旧情生恨,夜入闺房,持刀杀人。
这个故事足够完整,也足够符合人们对二人的想象。
真相反而显得多余。
囚车经过一间已经关门的纸墨铺,谢知衡的视线停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孟清漪曾在那里替他买过一方砚台。
那年原主刚考中秀才,站在铺子里嫌砚台太贵,嘴上说着用旧的也一样。孟清漪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却让侍女送来一只木盒。
盒子里除了砚台,还有一张字条。
既要写天下文章,总不能连墨都磨不好。
后来孟家退婚,那方砚台被原主摔碎了。
此刻重新想起,谢知衡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那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更像这具身体在替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记得遗憾。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死人留下的感情不会替他洗清罪名。
只有证据能。
孟府门外已经挂满白幡。
两只素白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门槛内外铺着吸水的草毡。管家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名家丁守在门口,看到囚车停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大人。”
管家迎向萧既明,躬身行礼,却有意挡住大门。
“我家老爷悲痛过度,身体不适。小姐尚未出殡,实在经不起再开棺惊扰。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凶犯也已经认罪,不知为何还要……”
“让开。”
萧既明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语气不重,脚步也没有停。
管家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跟上:“萧大人,死者为大,何况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传出开棺验身之事,恐怕有损名节。”
“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时,你们不谈公道。”
谢知衡从囚车上下来,铁链拖过湿漉漉的石板。
“有人要查清她怎么死的,你们反而谈起了名节。”
管家猛地转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名家丁已经冲上来,却被萧既明身边的侍卫挡住。
谢知衡没有再看他,只望向孟府深处。
雨落在层层屋檐上,白幡被风吹得贴上廊柱。宅中没有哭声,反而安静得让人压抑。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男人从前厅走了出来。
孟文山。
他比卷宗上记录的四十七岁显得苍老许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窝深陷,素服腰间系得很紧,像是短短十余日便瘦了一圈。
他没有先向萧既明行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知衡身上。
那一瞬间,谢知衡看见的不是县令,也不是可能修改案卷的官员,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孟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敢来。”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鞋底踏进积水也没有察觉。
“清漪待你不好吗?”
“当年退婚是我的决定。她为此与我争过,哭过,甚至绝食过。后来她知道无法改变,仍让人给你送过银钱。”
孟文山走到谢知衡面前,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可以恨我。”
“为何杀她?”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谢知衡没有替原主辩解。
真正的悲痛很难伪装,但悲痛从来不能证明清白。许多人会为自己造成的死亡痛苦一生,也会在痛苦中继续撒谎。
“孟大人。”
萧既明站在台阶上,雨水沿着伞骨落下。
“若谢知衡确实杀了孟清漪,重新验尸只会让证据更加确凿。你不必阻拦。”
孟文山缓缓转头:“若他只是为了拖延行刑,故意折辱我女儿呢?”
“后果由本官承担。”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视。
许久,孟文山闭了闭眼。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