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西院。
棺木尚未封钉,停放在铺满白布的木架上。四角摆着冰盆和木炭,窗户开了一条缝,用来散去尸体产生的气味。
即便如此,门被推开的瞬间,仍有一股混合着香烛、药草与腐败的气息涌出来。
苏见微提着木箱走在最前面。
她先向棺木行了一礼,随后打开箱子,将验尸所需的布巾、薄刃、竹镊和盛放物证的小碟依次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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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不快,却很稳。
谢知衡站在棺前,迟迟没有伸手。
棺中的女子穿着红色嫁衣。
大概因为停放在冰盆旁,尸体腐败得并不严重,但皮肤已经失去生前的光泽。她双手交叠在腹部,头戴珠冠,脸上重新敷过脂粉,像是孟家仍想保留她出嫁时最漂亮的样子。
一段不属于谢知衡的记忆忽然闯入脑海。
河畔春日,年轻女子背对着他放纸鸢。风太大,纸鸢线从她手中脱出,她追了几步没有追上,转过身来冲他喊:
“谢知衡,你不是最有本事吗?帮我拿回来。”
当时她笑得明亮。
如今那张脸安静地躺在棺中。
谢知衡放在棺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怎么不验了?”
孟文山站在灵堂门口,声音冷硬。
“见到清漪,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了?”
谢知衡压住胸腔里那阵陌生的酸涩,转头看向苏见微。
“先洗掉脸上的脂粉。”
苏见微没有立即行动:“为什么?”
“重新确认尸斑。”
“尸斑?”
谢知衡停了一下,换成她能够理解的说法:“人死以后,血不再流动,会向身体低处沉积,在皮肤上留下暗色痕迹。尸体以什么姿势停放过,那些痕迹便会留在哪里。”
苏见微看了他片刻,用布巾蘸取温水,一点点擦去死者面颊与颈侧的脂粉。
左耳下方逐渐露出一片暗紫。
颜色一路延伸至左侧肩背,右侧却很浅。尸体此刻明明仰卧,血色沉积的位置却集中在左边。
萧既明走近半步:“这说明什么?”
“她死后曾经长时间左侧卧倒。”
谢知衡指向尸体肩部。
“等这些痕迹固定以后,才被人翻成仰卧姿势,放进棺材。”
孟文山冷声道:“清漪死后被人抬动过,这有什么奇怪?从婚床搬到棺木,难道还要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
“短时间搬动不会形成这样的痕迹。”
谢知衡没有与他争辩,只让苏见微检查胸前伤口。
嫁衣被小心解开。
伤口位于左胸,长度与尸格所记相差不多。经过十余日停放,创缘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仍能看出两侧颜色苍白,没有明显向外翻卷。
苏见微用竹镊轻轻触碰,眉头逐渐皱紧。
“创口附近的血太少。”
她抬起头,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
“若这一刀真的断了心脉,血应当大量涌入衣物和创口周围。可她伤口深处很干净,只有外层嫁衣被血浸透。”
“因为衣服上的血是后来泼上去的。”
谢知衡看着那道伤口。
“这一刀刺下去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血不再被心脏送向伤口,所以创缘苍白,深处也没有足够的血液浸润。”
孟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
“验尸的仵作明明说,清漪死于利刃穿心。”
“验尸记录是谁写的?”萧既明问苏见微。
苏见微手中的竹镊停住。
“我父亲。”
“为何没有记录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案发后便病了,至今不能下床。正式尸格由县衙刑房根据他的口述誊写,我没有参与。”
站在门外的刑房书吏立刻道:“苏姑娘,话不能乱说。尸格写好以后,苏仵作亲自按过手印!”
苏见微没有反驳,脸色却有些发白。
谢知衡注意到,她从进门开始便刻意避开孟文山的目光。
这对父女必然还隐瞒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要查她的口鼻、指甲和鞋袜。”
苏见微重新低下头。
死者口鼻已经被清理过,只在鼻腔深处残留少量灰白物质。苏见微用竹片取出,放在白色瓷碟中。那些残留并非普通污物,而是由水、黏液和空气反复混合形成的细密泡沫,干涸以后仍保留着蜂窝般的细孔。
死者右手两根指甲断裂,缝隙中夹着泥沙和一小段暗绿色水草。
鞋袜被从棺木底部找出来时,鞋面已经干了,鞋底凹槽里却仍嵌着青灰色细砂。
萧既明用竹镊挑起一粒:“临河县到处都是河,这种沙能说明什么?”
“暂时只能证明她生前或者死后到过水边。”
谢知衡没有急着夸大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