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没有伤。”
寺卫的话音落下,萧既明的脸色反而平静了。
对方能仿他的脸,能仿他的字,能拿出足以骗过大理寺守卫的官印和令牌,却不知道他在落雁坡中了箭。
这说明那张脸早已备好。
也说明那个假萧既明虽然熟悉他的过去,却还来不及掌握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囚车走哪条路?”萧既明问。
“出大理寺后往北,走玄武长街。”受伤的寺卫捂着手臂,喘息急促,“属下追出去想拦,被押车的人射了一箭。他们说奉的是陛下口谕,谁敢阻拦,按劫夺钦犯论处。”
“北镇诏狱在西北。”谢知衡道,“从玄武长街过去,必须经过承平桥。”
“水路也能到。”谢临渊看向芦河,“他们若在城北水关换船,走得更快。”
萧既明转身上车。
“去承平桥。”
白蘅没有跟随。她年迈腿伤,连续走过地宫与旧驿道,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谢临渊将她扶到路边,让两名寺卫护送她和戊九回守陵署。
临别前,戊九忽然抓住谢知衡的衣袖。
他的手仍被绳索束着,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他们说过,囚车不能进诏狱。”
谢知衡回头:“为什么?”
戊九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被揭下面具后,他似乎仍不习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真实面容,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下头。
“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右脚拖地的人说,四辆车出了大理寺,就不再需要活口。”
萧既明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们不是去劫狱。
至少不只是劫狱。
那四名替身知道的太多。齐无咎知晓八年前的假死案,纪衡掌握户部换人过程,陆秉文参与伪造萧既明笔迹,乙二更清楚宫中替换皇帝的全部步骤。
如今无罪录旧局已被揭开,这些人活着,便是一条条指向幕后之人的线。
假萧既明将他们从大理寺带出去,极可能是为了灭口。
“照顾好他。”谢知衡对护送的寺卫道,“不要再让任何人给他喝药,也不要让他单独见任何自称认识他的人。”
戊九松开手。
“你还会回来问我吗?”
“会。”
“那我说的那些记忆……”
谢知衡停了一下。
“先替那个人留着。”
戊九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们查清你的名字,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
马车沿芦河堤岸疾驰。
夜色浓重,车轮不断碾过泥坑,车厢颠簸得几乎坐不稳。萧既明右臂被绷带固定,只能用左手扶着窗框。伤口每被震动一次,他的呼吸便会沉上一分。
谢知衡注意到了,却没有再劝他停下。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疼,只是眼下没有疼的余地。
“你手下的人,见到两个你,会信谁?”谢临渊问。
萧既明沉默片刻:“先到的那个。”
“因为他拿着调令?”
“因为大理寺的人习惯听命。”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落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无罪录能够一次次用假身份打开官门,靠的不只是面具与官印。
更是上下尊卑,是人们见到上官后不敢多问一句的习惯。
“到了承平桥,不要先证明你是真的。”谢知衡道。
萧既明看向他:“那要做什么?”
“让他们停下。”
“假的也会让他们停。”
“不一样。”谢知衡道,“你会让所有人停下,包括你自己。他不会。”
萧既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掀开车帘,对外面的寺卫下令:
“见到囚车,不许先喊我的身份。封住桥头,弓箭只上弦,不得擅射。”
承平桥横跨京城外河。
桥面不宽,两侧立着半人高的石栏。桥北是一片废弃民宅,桥南连着玄武长街。夜里没有百姓,只有河面上的灯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赶到时,四辆囚车刚刚驶上桥。
车轮包着厚布,行进时几乎没有声音。十二名穿大理寺差服的人分列两侧,最前方,一名黑衣官员骑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