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

蓝星之外，审判之星碎裂后的残骸漂浮在冰冷寂静的虚空中。

三分之一，那是碎掉的部分，大块变小块，小块变碎块，碎块穿过蓝星大气层化成了流星。但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坠落。

几块暗红色的碎片，大小不一，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像一栋房子，最大的一块，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碎片上还有微弱的赤红色光芒在流动。

很暗。

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最大的那块碎片，赤红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然后，光开始凝聚。

很慢。

比上次慢得多。

上次从审判之星溶解到阿斯翠亚成形，只用了几分钟。

这一次，光凝聚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

法袍先出来。

不再是赤红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华丽外观了。

颜色褪成了暗淡的砖红，纹路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下摆只拖出几十厘米，像一条被裁短的旧裙子。

帽子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

帽檐一边大一边小，帽身上本该有的审判纹路只剩下几条隐约的线条。

最后是人。

一个很小的身影。

比上次更小。

上次的阿斯翠亚看起来十岁到十二岁。

这次的阿斯翠亚看起来九岁。

最多九岁。

苍白色的长发散落着。

发色已经完全变成了纯白，那一点极淡的粉红彻底消失了。

双马尾没有扎，缎带已经消耗掉了。

刘海垂到了鼻子下面，遮住了大半张脸。

法袍穿在她身上，依然偏大，但不像上次那样夸张到踩裙摆。

只是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了几十厘米。

帽子扣在头上，帽檐一边大一边小，歪歪地耷拉着。

她悬浮在虚空中，赤红色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

像两颗暗淡的红宝石。

比上次更暗。

她醒了。

阿斯翠亚，「星之律法」，古神之属，第三次苏醒。

但这次，她很虚弱。

非常非常虚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

莫语那一剑确实把她打沉睡了，但古神终究是古神。

只要愿意牺牲一点能力和本体，再次复活并不难。

她刚才就是这么做的，从那块最大的碎片中榨取了最后的能量，换来了这次苏醒。

但代价很大。

她的本体又消耗了一截。

从十二岁变成了九岁。

力量只有追杀莫语时的十分之一不到。

法袍编不出华丽外观了。

缎带编不出来了。

帽子的形状都维持不完整。

审判之剑的投影，一根都没有。

断裂的锁链，一条都没有。

阿斯翠亚坐在虚空中，两条小短腿在法袍里晃来晃去。

她鼓了鼓腮帮子。

把刘海往旁边吹了一口气。

飘起来，落下，又遮住了。

又吹。

又落下。

她放弃了。

然后她看着远处的蓝星。

那个该死的蓝星。

那个该死的断罪萝莉·缄默。

那个竖中指的混账。

那个骂她老东西的蝼蚁。

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只攥了一秒就松开了。

不能再打了。

至少现在不能。

她现在的力量只有追杀莫语时的十分之一不到。

再打一次，她可能会变成八岁、七岁。然后消散。

本庭先不管你们。阿斯翠亚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是在哄自己。本庭先去其他星域吸收能量。等恢复了再回来。

她点了点头，确认了自己的计划。

到时候，本庭要把你那个中指掰断，再把你的嘴缝上。

她从虚空中站起来。

法袍的裙摆飘动。

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

苍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

她转过身，准备朝最近的星域飞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白发少女。

站在她面前。

就在虚空中。

大概三米远。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

皮肤白皙，带着一种温暖的色泽。

淡紫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短裙，普通的鞋子。

手里拿着一个外卖袋。

纸袋子，上面印着某个奶茶店的logo。

袋子里装着几杯奶茶，透过半透明的纸袋能看到杯子上的标签。

白发少女就那样站在虚空中，手里拎着奶茶，看着阿斯翠亚。

阿斯翠亚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阿斯翠亚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警惕，不是愤怒。

是困惑。

纯粹的困惑。

她是「星之律法」。

她的本质是审判。

审判的基础是。

她的规则可以读取任何存在的，不是道德层面的罪，是存在层面的罪。

这个世界上一切诞生之物都伴随罪，这是不可颠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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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可以定罪，出生之罪，让母亲受折磨之罪，消耗资源之罪，占据空间之罪。

只要阿斯翠亚想，她可以用各种方法给任何存在定罪。

这是她的权柄。

是古神的力量。

是「星之律法」的本质。

但眼前这个白发少女，阿斯翠亚读取不到任何罪。

不是罪很少。

不是罪被隐藏了。

是完全没有。

一点罪痕都找不到。

纯洁无垢。

彻彻底底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纯洁无垢。

阿斯翠亚活了不知多少纪元。

审判过无数世界。

见过各种各样的存在。

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是完全无垢的。

所有人都有罪。

所有生命都有罪。

所有存在都有罪。

这是宇宙的法则。

但这个少女没有。

阿斯翠亚的赤红色眼睛盯着白发少女，在反复扫描。

你……

阿斯翠亚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幼女的、来自远古的迟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因为这个白发少女超过了她的理解。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纯洁无垢之人。

然后阿斯翠亚想通了。

有一种可能。

死亡。

人死了，罪就消失了。

因为死亡是最大的审判。

接受了死亡的审判，所有的罪都被清偿了。

灵魂归零。

所以如果一个人死了，她的灵魂就是无垢的。

但这就说不通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站在虚空中拎着一袋奶茶。

阿斯翠亚的脑子转了转。

她知道一些古老的种族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她自己也有。

实际上，她自己的沉睡、苏醒、再沉睡、再苏醒，本质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死亡和复活。

但复活有一个问题。

如果灵魂层面始终是同一个人，那罪就不可能完全清洗。

活过来的人，灵魂还是那个灵魂，罪还是那些罪。

只是多了一条死过一次的痕迹。

阿斯翠亚自己就是这样，每一次沉睡再醒来，旧的罪还在，新的罪又叠上去，越来越多。

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灵魂，

不是清洗过的干净。

是从未有过的干净。

像是第一次诞生的灵魂。

全新的。

未经任何污染的。

但她明明是一个成年的少女。

不是婴儿。

不是新生的灵魂。

怎么可能？

但阿斯翠亚还没想明白。

白发少女先开口了。

尊敬的星之律法，阿斯翠亚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铃铛。

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礼貌。

我叫满天星。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什么。

盟主……不对，瑾安姐姐说，让我来揍你一顿，给你点教训。

阿斯翠亚愣住了。

瑾安。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但她能读懂这个名字。

古神可以读懂名字。

不是字面意思，是名字背后承载的信息。

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锚点，古神可以通过锚点感知对方的存在层次。

阿斯翠亚读懂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瞬间理解了。

那个存在层次，那种深度、那种广度、那种超越了规则层面的绝对力量。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追杀莫语的时候，嘴里喊着本庭以前是被谁打死的来着？本庭忘了！但是本庭记得当时很痛！

她忘了那个人的名字。

但她记得那种痛。

现在她听到了这个名字，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那个人。

一拳。

把她打爆。

然后她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

好不容易攒够能量复活。

结果刚醒就被莫语下毒，复活失败变成幼女，被莫语砍了一剑，被竖了中指，被骂了老东西。

现在，打爆自己的那个人，喊了一个小姑娘来揍自己？

这有多看不起自己？

阿斯翠亚此刻非常愤怒和屈辱。

先前被莫语砍了还比了中指还骂了老东西，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说要揍自己。

瑾安！阿斯翠亚对着虚空喊。有本事你自己来啊！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没有人回应。

你以为派个小丫头来就能打发本庭？！本庭可是「星之律法」！宇宙之秩序！万物之裁决！你让一个小丫头来揍本庭？！

还是没有人回应。

你是不是看不起本庭？！你一拳打死本庭的时候本庭没说什么！但你现在派个小丫头来！这是侮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虚空沉默。

本庭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自己来！别躲！

星辰沉默。

瑾安！！！你给本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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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宇宙都沉默了。

阿斯翠亚对着虚空骂了很久很久。

从你有本事自己来你是不是怕了，

从你是不是怕了你算什么东西，

从你算什么东西骂到声嘶力竭。

没有人回应。

一颗星星都没有回应。

阿斯翠亚喊到嗓子都哑了。

她喘着粗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气球，赤红色的眼睛瞪着虚空，眼眶都红了。

好……很好……她喘着气说。你不敢来……你不敢来就算了……本庭不需要你来……本庭自己——

她转向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