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小女孩,穿着褪色的法袍,歪着帽子,散着头发,面对一个拎着奶茶的白发少女。

嗓子哑了,眼眶红了,但赤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说你要揍本庭?

满天星点头。瑾安姐姐说的。

你知道本庭是谁吗?

星之律法,阿斯翠亚大人。

满天星回答。语气很认真。

古神之属。宇宙之秩序,万物之裁决,众星之律典,皆由您书写。

她把阿斯翠亚的自我介绍背了一遍。

一字不差。

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是瑾安姐姐说,您是个不讲道理的老东西。

阿斯翠亚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东西。

又是老东西。

阿斯翠亚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要揍本庭,那就来吧。

她抬起手。

法袍的袖子太长,只露出了指尖。

「星之律法」——审判。

规则之力从她指尖涌出。

很弱,比追杀莫语的时候弱了十倍不止。

但规则之力就是规则之力,即使再弱,本质也是古神的权柄。

阿斯翠亚启动了自动读取机制,扫描满天星的罪。

结果:无。

没有罪。

一点都没有。

一罪一审判。

没有罪,就没有审判。

没有审判,就没有攻击。

阿斯翠亚咬了咬牙。

没有罪?本庭就给你定罪。

她抬起手,开始修改「星之律法」。

「星之律法」追加条款——无垢之罪。纯洁无垢者,有罪。因其无垢,异于万物,扰乱秩序,罪不可赦。

规则之力涌出。

赤红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向满天星。

然后——偏了。

不是满天星躲了。

她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是光自己偏了。

阿斯翠亚皱眉。

不对。

如果满天星是无垢的,那她刚刚订立的无垢之罪就应该对满天星生效。

审判的规则是这样的:先定罪,再审判,再执行。

她定了无垢之罪,满天星是无垢的,罪名成立,审判应该生效。

但攻击被避开了。

不是满天星主动避开,是审判之力在接触到满天星的瞬间,出现了偏移。

像是瞄准了一个靶子,但箭射出去之后,靶子突然变了——变大,或者变小,或者变成了两个靶子,或者变成了无数个靶子。

审判之力不知道该打哪里。

这不合理。

如果满天星是无垢的,那无垢之罪就该生效。

阿斯翠亚又试了一次。

「星之律法」追加条款——存在之罪。存在于本庭面前者,有罪。

赤红色的光射出。

同样的偏移。

「星之律法」追加条款——注视之罪。注视本庭者,有罪。

偏移。

「星之律法」追加条款——站立之罪。在本庭面前站立者,有罪。

偏移。

每一次偏移都消耗着她的力量。

她不断增加新罪名,不断修改律法,不断发动攻击。

但每一次攻击都打不准。

阿斯翠亚停了。

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能力过度消耗。

每增加一条新罪名,就要修改一次「星之律法」。

修改律法需要消耗规则之力。

她现在的力量只有追杀莫语时的十分之一不到,经不起这么折腾。

第二个问题:攻击无效。

这比第一个问题更严重,也更不合理。

她针对满天星修改了律法,增加了无垢之罪。

满天星是无垢的,所以无垢之罪应该生效。

但没生效。

审判之力出现了偏移。

这不合理。

如果目标是的,那无垢之罪就该打中她。

审判之力不会偏移。

审判之力只会打中的人。

如果满天星真的无垢,那无垢之罪就该生效。

但没生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满天星不只是。

阿斯翠亚的赤红色眼睛眯了起来。

她不打了。

她要仔细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斯翠亚把所有剩余的力量集中在眼睛上,朝满天星看去。

不是看罪。

她已经知道满天星没有罪了。

她在看别的。

然后她看到了。

在满天星的身体深处,灵魂的底层,有三个光点。

三滴血。

阿斯翠亚的目光聚焦在那三滴血上。

然后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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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滴血,每一滴都浓缩了近乎整个星海所有人,甚至更多生命的罪。

不是几十条,不是几百万条,不是几亿条。

是星海历史几十亿年,所有生物,乃至更多数量的罪。

死的、活的、人的、动物的、植物的、微生物的,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生命的罪,全部浓缩在三滴血里。

比莫语那个黑客攻击还要离谱。

离谱太多了。

莫语那个不过是百万亿条级别。

这三滴血里的罪,是兆、京、垓,是无法计量的。

几十亿年的星海历史,无数世界的无数生命,所有的罪,全部浓缩在三滴小小的血滴里。

阿斯翠亚的赤红色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滴血。

她终于明白了。

审判之力为什么偏移了。

她判错了。

她针对满天星修改了律法,增加了无垢之罪。

满天星确实是无垢的,她的灵魂确实纯洁无瑕。

但满天星的体内,又有那三滴血,三滴浓缩了无数生命的罪的血。

满天星是无垢的。

但满天星体内有罪。

无数的罪。

不是满天星自己的罪,是无数其他生命的罪。

所以阿斯翠亚的审判判错了。

她判的是无垢之罪,目标是满天星的无垢灵魂。

但满天星体内又有罪,审判之力在接触到满天星的瞬间,感应到了体内的罪,

于是出现了矛盾:

审判之力不知道该审判还是该审判。

两条律法在满天星身上发生了冲突。

结果就是偏移。

她的「星之律法」说:满天星是无垢的,所以无垢之罪生效。

但满天星体内三滴血里的罪又说:这里有罪,应该按照罪来审判。

两种判定在满天星身上同时存在,互相矛盾。

所以不是审判无效。

是判错了。

她针对无垢灵魂修改了律法,但满天星体内又有大量的罪。

她的律法没有覆盖这种灵魂无垢但体内有罪的情况。

她需要把三滴血里无数生物的罪一个个区分开来,哪些是人的罪,哪些是动物的罪,哪些是活的生命的罪,哪些是死的生命的罪,哪些是满天星自己的罪(没有),哪些是别人的罪——然后一个个根据罪名定罪。

这不可能。

三滴血里的罪比星海的历史还长。

就算她恢复到完全体,就算她回到巅峰状态,也做不到。

所以她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承认自己判错了。

她针对满天星修改了律法,增加了无垢之罪。

但满天星的情况超出了无垢之罪的覆盖范围。

她的律法没有错,但她的判断错了。

她没有搞清楚审判对象的真实状态,就贸然修改律法、强行定罪。

这是误判。

承认误判,低头认错,收回律法修改,重新审视。

第二个选择:不承认。

继续强行审判,继续修改律法,试图把所有的情况都覆盖进去。

但每修改一次律法,就消耗一份力量。

每增加一条新罪名,律法就更臃肿一分。

和追杀莫语时一样的死循环。

只不过这次的矛盾更深——不是外部数据的涌入导致的超载,是她自身的律法逻辑矛盾导致的超载。

比莫语还恶劣。

莫语只是让她超载。

虽然辱骂了她,但没让她低头承认错误。

但眼前这个人,要让自己低头。

低头承认自己是错的。

让一个古神低头。

让「星之律法」低头。

让宇宙之秩序、万物之裁决、众星之律典的书写者,低头承认自己犯了错。

这不是屈辱。

这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否定。

她是律法。

律法不会错。

律法不能错。

如果律法错了,律法就不是律法了。

如果「星之律法」判错了,那「星之律法」就不配叫「星之律法」。

让她承认判错,等于让她承认自己不是「星之律法」。

等于让她否认自己的本质。

等于让她承认自己是一个错误的、虚假的、不配存在的古神。

比杀了她还难受。

比莫语那个中指还难受。

比被一拳打爆还难受。

阿斯翠亚看着满天星。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认知崩塌的颤抖。你体内那三滴血……那些罪……几十亿年……无数生命……你怎么可能……

她指着满天星,手指在发抖。

这种东西随便一滴都可以……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为什么你的灵魂不受污染?!

满天星看着阿斯翠亚。

她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骄傲,没有悲伤,没有自豪,没有委屈。

只是很平静。

我也不太清楚。她说。按照瑾安姐姐的说法……我觉悟比较高吧。

阿斯翠亚看着她。

赤红色的眼睛里,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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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法理解。

但她理解了,

她理解了,

瑾安让眼前这个女孩来的理由。

然后她咬紧了牙关。

本庭不会认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星之律法」追加条款——矛盾之罪。灵魂无垢而体内有罪者,有罪。因其矛盾,扰乱审判,罪加一等。

规则之力再次涌出。

赤红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向满天星。

审判之力接触到了满天星。

然后在满天星身上分裂成了无数条细小的光丝,每一条光丝都在试图审判不同来源的罪——人的罪、动物的罪、植物的罪、活物的罪、死物的罪——无数条审判在同时进行。

超载了。

和追杀莫语时一样的超载。

但比那次更深。

莫语只是外部数据的涌入,她的律法本身没有矛盾。

但这次,是她自己的律法逻辑在矛盾——最初的无垢之罪和满天星体内的罪互相冲突,后面每一条新增加的律法都让矛盾更深。

法袍急剧褪色。

砖红变成浅红,浅红变粉红,粉红变近乎白色。

帽子维持不住了,化成了薄薄的光膜,从头上滑落,在虚空中碎裂消散。

苍白色的长发暗淡下去,像即将熄灭的月光。

本庭不会认错!

她喊了出来。

赤红色的眼睛湿润了。

本庭是「星之律法」!本庭不会错!律法不会错!

规则之力彻底消散了。

法袍变成了白色。

破破烂烂的白色。

审判停止了。

阿斯翠亚悬浮在虚空中,只剩下一个九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破烂法袍,散着头发,赤脚踩在虚空上。

满天星站在原地,看着她。

然后满天星把长枪拿了出来。

银白色的枪身,淡紫色的枪尖。

她把长枪往虚空里一插——枪尖刺入虚空,稳稳地立住了。

她把外卖袋挂在了枪身上。

奶茶杯在袋子里轻轻晃动。

长枪立在虚空中,挂着一袋奶茶。

满天星松开手,走向阿斯翠亚。

阿斯翠亚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