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不是雾。
下了二十丈,林风伸手抓了一把,抓不住。雾不湿手,凉,顺着袖子往里钻,钻到皮肉上,跟针扎似的一麻。
别让这气沾着皮肤。他仰头喊。阿萝在上头三丈处,听见了,把领口、袖口全扎紧,脸上那块醋布重新捂好。
石孔往下排,陡。金藤扣着石孔,藤梢缠在林风腰上,再垂下去给阿萝当扶手。两人一寸一寸往下挪。白气里看不见上下,只看得见手边三两个石孔,和藤上泛着的那点金光。
下到四十丈,金光暗了。
不是雾遮的。林风心里一沉,催动混沌草——草叶在掌心里张着,可灵力转不动了,跟车轮陷进烂泥里,光空转,不走。
封脉散。
药气从石孔里、从崖壁缝里往外渗,浓得发苦。他试着抽一根藤蔓,藤蔓抽出来三寸,软了,垂下去,缩回体内。根须还能往下扎,扎进石头里费劲,跟扎进冻土一个样。
阿萝在上头小声说,我也觉出来了,身上发沉,跟背上压了袋粮。
正常。林风说,药气压灵力,压不死人。抓稳藤,别往下看。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手心全是汗。藤蔓使不出来,下了沟底,遇上竖瞳的人,他就只剩一双拳头和一柄短刀。他把短刀从靴筒里拔出来,衔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抓藤。
五十丈处,石孔旁边的崖壁上刻着字。字让水气浸得发糊,林风用袖子擦了擦,认出三个:退者生。
再往下,每隔十个石孔刻一句。六十丈处刻着:入者莫问前路。七十丈处刻着:玄谷弟子守封,不入。
连玄谷宗自己人都不许下。阿萝凑过来看,这底下封的东西,他们也怕。
不是怕。林风说,是规矩。守封的人离封印远着守,靠近了,人就成了封印的口子。
六十丈、八十丈。白气变薄了,哭声变响了,不再是闷鼓,是实打实的风声,呜呜地在沟底横冲直撞。八十丈处,新凿的两个石孔到了,孔边还搭着半截磨断的麻绳——竖瞳那两个人就是从这儿下去的,绳断在这儿,后头的路他们是爬着下去的。
一百零八个石孔数到九十几个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实地。
沟底。
林风脚一沾地,先蹲,手按地。石头是温的,地气在脚底下飞旋,跟站在磨盘上似的。根须扎不深,扎下三尺就被旋流扯断,可三尺也够了——三尺之内,他到了三样东西:脚下是凿平的石道,石道往左通往沟里;右手边三步远,石道上有新踩的脚印,靴底钉了铁掌,两个人,往里走的,没有回来的脚印;石道边的排水沟里,落着一枚魂犬皮圈,皮圈内侧的竖瞳记号被刀划花了。
有两个人,先进去了。他低声说,没出来。犬没跟下来——皮圈扔在这儿,犬八成不敢下。
死了?阿萝落地,腿一软扶住他。
不知道。走。
两人贴着沟壁往里走。沟底不黑,白气散了,头顶那线天光漏下来,照出两壁黑红的崖石。石道是当年玄谷宗凿的,三尺宽,边上凿了排水沟,八百年过去,沟里干得见底。两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石灯,灯碗里还有油,结成了黑蜡。
走出半里,阿萝停下,从壁脚抠起一样东西。半块饼,咬过一口,饼还没长霉。
他们在这儿歇过。她把饼翻过来看了看,走得急,饼都没吃完。
也可能是不敢停。林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