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少校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上整齐军服,皮带扣亮得能映出人的脸。凌晨被叫醒的人通常会显得狼狈,可德维尔少校不会。他似乎连愤怒都能按军规穿好。
“报告少校。”霍夫曼敬礼。
少校的目光落在朱伯伦袖口的血上。
“解释。”
霍夫曼立刻说:“报告少校,初步判断缺口由敌方人员造成。伯伦二等兵发现异常后抓获活口。”
少校没有看霍夫曼。
“我问他。”
朱伯伦敬礼。
“西线三号桩巡逻中,发现敌军伤兵靠近防线。他声称掌握重炮运输情报。我判断其具备审讯价值,因此未开枪。”
“你判断。”
德维尔少校重复这三个字。
他声音不重,却让走廊里的宪兵都站直了些。
“是。”
“你是二等兵。”
“是。”
“二等兵的职责是什么?”
“服从命令,守住岗位。”
“不是判断敌军活口的价值。”
朱伯伦没有反驳。
德维尔少校看了他几秒,忽然说:“把人带进来。”
奥托被抬进审讯室时,腿上已经重新包扎,脸色却比在铁丝网外更白。阿贝尔医生跟在旁边,一手拿药瓶,一手拿剪刀,表情像任何人敢碰伤口,他就敢把剪刀扎进对方手背。
审讯室里有少校、霍夫曼、书记官、两名宪兵,以及朱伯伦。
奥托已经醒了。
他看见朱伯伦,眼神动了动。
德维尔少校坐下。
“问他姓名、番号、职务。”
朱伯伦用铁冠语重复。
奥托没有反应。
阿贝尔医生冷冷道:“再拖下去,他会昏过去。”
少校没理会。
朱伯伦靠近半步,用更低的声音说:“你想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死人,还是想让他们听见重炮?”
奥托眼皮抬了一下。
“奥托·雷恩。”他说,“铁冠帝国第三步兵团,一等兵。”
朱伯伦翻译了。
书记官沙沙记录。
“问他为何越过防线。”
朱伯伦照问。
奥托沉默。
德维尔少校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告诉他,如果他不回答,我可以在十分钟内把他移交宪兵队。”
朱伯伦翻译时换了说法:“他说你不回答,就没人能证明你带来的消息是真的。”
奥托看了朱伯伦一眼。
那一眼很冷。
他听出来了。
朱伯伦改了话。
但奥托还是开口。
他说他们护送一批重型货物,从北方铁路向边境推进。货车车厢蒙着油布,车轮被重新加固,沿途桥梁提前封锁。军官告诉他们那是普通攻城器械,可所有在钢厂干过的人都知道,普通器械不会让桥梁承重标记一夜之间被换掉。
他说到一半时,忽然咳出一口血沫。
阿贝尔医生把药瓶往桌上一顿。
“停。”
德维尔少校抬手,示意书记官暂停。
“他说这些是亲眼所见?”
朱伯伦问。
奥托咬牙:“我在钢铁厂干过。那种箱体固定方式,不是普通机械。还有铁路工人说过,桥梁加固是为了超重炮。”
朱伯伦翻译:“他在钢铁厂做过工,认得重型炮架运输用的固定方式。沿途桥梁加固也与普通货运不符。”
德维尔少校盯着奥托。
“问他为什么逃。”
朱伯伦问了。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审讯室的煤油灯上。那盏灯很亮,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即将烧穿的纸。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他们把保罗丢下了。”
朱伯伦没有立刻翻译。
德维尔少校皱眉。
“他说什么?”
朱伯伦说:“他说运输途中有士兵掉队。”
奥托猛地看向他。
朱伯伦没有看奥托,继续道:“该士兵受伤后,被军官留在路边作为诱饵,用来测试附近巡逻队反应。奥托因此判断护送货物极其重要。”
这句话保留了事实。
删掉了奥托对军官的咒骂。
删掉了“他们不是要我们为祖国死,他们只是需要便宜尸体”。
删掉了那种足以让一个敌军逃兵立刻变成煽动者的愤怒。
审讯室里没人察觉,除了奥托。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德维尔少校问:“重炮代号?”
朱伯伦翻译。
奥托闭上眼。
“黑弥撒。”
书记官的笔尖停了一瞬。
霍夫曼也抬起头。
德维尔少校的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