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拿起木箱上的纸,发现那些抄件和前两晚已经不一样。有人抄了厨房的领用重量,有人抄了洗衣房少发的煤皂,还有人把三号堡每挺机枪现有的备用枪管列成表格。最下面的一张纸甚至来自北侧厕所,负责清扫的人想知道,为什么领用簿上每周都有二十公斤石灰,他实际只能拿到十二公斤。
“这些也是你让他们查的?”德维尔问朱伯伦。
“不是。”朱伯伦回答。
德维尔继续问:“谁让你们查的?”
那名负责清扫的老兵把帽子捏在手里,迟疑片刻才回答:“没人让我查。厕所太臭,我去问仓库要石灰,他们说已经给过了。我就想看看给到哪儿了。”
德维尔看向朱伯伦:“你看,这就是我担心的。两天以前,他们等军需官告诉自己拿多少钱、领多少东西。现在每个人都准备带着一张纸去找自己的上级。一旦炮击开始,他们是不是也要先问命令写得对不对,再决定开不开枪?”
朱伯伦想了一会儿,说道:“炮弹落下来时,机枪手必须听射击命令。可炮弹还没落下来以前,如果阿贝尔不能问药去了哪里,米洛什不能问零件为什么少一毫米,我们连听命令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问?”
“应该是您。”朱伯伦没有躲开少校的目光,“可如果负责回答的人一直不回答,他们最后还是会自己问。”
这句话没有让德维尔更生气,反而让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朱伯伦说的是事实。洛林过去一周修好的炮、找回的图纸和留下的药,有一半来自这些不合规矩的问题。可他也知道,一座要塞不可能同时听从两套命令。黑弥撒还有不到三天抵达,任何一处炮位因为争论晚开火半分钟,死的人都会比十八箱药能救下的更多。
“贝克,继续登记。”德维尔说道,“其他人交出抄件,回各自岗位。伯伦·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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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福涅从人群里开口:“北辰保险共保清单是我抄的,药箱改列记录也是我拿出来的。”
“你不在司令部要求的军人名单里。”
“所以账目算他的,文件也算他的?”
德维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零七分,距离九点四十六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塞福涅,边境司令部已经确认你的中立商会身份。你今晚可以离开,这件事与你无关。”
“他们替我决定得很快。”塞福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是你最后一次不被当成间谍审查的机会。”德维尔停了一会儿,又说,“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但在离开以前,把军方文件留下。”
塞福涅摸到外套口袋里的蓝色车票,没有再争。她从合同簿里抽出三份抄件放上木箱,却没有交出那张带有`P0`编号的药箱改列记录。那张纸一直夹在她贴身衣袋里,德维尔没有命令宪兵搜身。
人员登记到第二十九个时,门外传来医务勤务兵急促的脚步声。阿贝尔以为又有伤员,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两名勤务兵推着奥托的病床停在通道里。
“谁让你们把他推来的?”阿贝尔脸色一下变了。
“他自己。”勤务兵喘着气说道,“不推,他就准备下床爬过来。”
奥托刚退烧,嘴唇干得起皮。他隔着门口的宪兵看向德维尔:“铁冠的军饷账是我讲的。保罗的名字也是我说的。”
德维尔走到病床前:“你是敌军逃兵,本来就该单独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