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轮,朱伯伦醒在东方内陆的一间土屋里。
屋顶漏雨,窗纸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桌上放着替人写欠契用的砚台。那具身体认识村里每一块田的主人,也知道谁欠了多少粮、哪一户的长子被抓去当兵、哪一家的媳妇正在用首饰换种子。
那时刚过旧历年,麦苗还只有手指高。
村里的粮已经快吃完,新的收成却要再等几个月。地主开始催去年的租,县里又加了一笔修路钱。没有钱的人可以借粮,借一斗,麦收后还一斗半;还不起,便把河边的地、耕牛或女儿的婚书押进去。
朱伯伦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见过土地被重新丈量,见过佃农组织起来拒租,也记得分田、建民兵、选代表和开仓放粮的步骤。他知道哪些口号会在很多年以后写进报纸,哪些办法曾让无数人第一次得到自己的土地。
村里每一种痛苦都已经存在。
所以他以为,答案也已经存在。
他先替十七户佃农重算欠账,把滚进本金的利息全部划掉。又在祠堂墙上贴出一张告示:停租,废债,开仓,按人口分田。识字的人围着念,不识字的人让孩子记住最后八个字。
第一天,很多人叫好。
第二天,真正要按手印时,只来了九户。
没有来的人并不觉得地租合理。
河东的吴嫂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她租的地属于族里公田,若公开拒租,丈夫的牌位会被移出祠堂,两个孩子也不能再从族仓借种。她说可以少交,却不敢第一个说一粒也不交。
村北的石生愿意拿猎枪守粮仓,却不愿在分田告示上写名字。他的弟弟给地主家赶车,此时正在外村。起事一旦失败,第一个被拿来问话的就是弟弟。
磨坊的陈老三欠债最多,反而希望再等十天。地主已经答应让他用春天的磨面工抵一部分利息。他不相信那句承诺,却更不相信邻村会在县兵进来时一起关门。
朱伯伦把这些犹豫理解成还没有看清。
他讲地租怎样让所有人变穷,讲土地不该由少数人占有,也讲未来一定会证明他们今天做的是对的。村民听懂了地租、债和粮,却听不懂他口中的“历史阶段”。
有人问:“你说以后会赢,是今年麦熟以前,还是我孙子老的时候?”
朱伯伦无法回答。
他知道答案最终出现过,却不知道在这个村、这个春天、这九户人家身上,要过多少天才算“最终”。
他仍按自己记得的步骤成立分田会。
石生会用枪,被安排进民兵。
吴嫂识字,被安排记录各户人口和欠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