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告诉她,邻近四个村会同时响应。

这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项,也是他没有真正确认的一项。

卖柴少年当天傍晚才从邻村回来。东边村子的族老答应等柳湾先动,西边村子则在等县城里的消息。还有一个村愿意出人,却要求先看见县兵不会来。

每个人都在等另一个人证明风险值得承担。

朱伯伦知道这种等待最终必须被打破,所以选择让柳湾先动。

他没有告诉所有人,另外四个村并没有给出确定答复。

天亮以前,县里的巡防队已经到了村口。

地主没有从告示里看出谁是核心,却从朱伯伦安排的位置找到了人。拿枪的石生被认作民兵头目,保管人口表的吴嫂被认作分田会书记,常去邻村的少年被认作联络人。陈老三没有按计划关掉磨坊,因为他的女儿前一晚被地主家叫去做工,他不敢让水轮停下。

北坡退路也没有打开。

守路的人听见枪声后去接自己的妻儿,没人有资格说他做错了。可朱伯伦的计划里,那处缺口必须由他守到最后。

巡防队进村时,九户按过手印的人被逐个从家里拖出来。没按手印的人也没有因此安全:谷仓确实被打开,县里要求全村赔粮,再加一笔“剿乱费”。

石生没有按北坡路线撤。他在村口开了两枪,随后回家背起腿脚不便的父亲,从河沟往南走。吴嫂把人口表撕成小片塞进灶灰,却保留了各户欠粮的那一页,因为没有那页,日后没人能证明地主多收过多少。

卖柴少年没有去第二个联络点。他先绕到姐姐出嫁的村子报信,等赶回柳湾时,巡防队已经封住祠堂。

每个人都改变了朱伯伦安排的路线。

那些改变有的救了人,有的让联络断掉,有的什么也没能挽回。朱伯伦当时只看见计划逐项失效,很久以后才承认,他们不是一组因为没有执行命令而出错的环节。

那张原本用来分种子的名册,最后成了搜人的顺序。

朱伯伦被绑在晒谷场时,吴嫂隔着人群问他:“你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东边村子直到下午才知道柳湾已经动手。西边村子的两名联络人走到半路,看见县兵便折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们赞同地主,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地。

他们没有准备好在同一刻相信一件尚未发生的事。

春荒真正到来,是在起事被压下去以后。

地主收回放出去的粮,县里又拿走一批作为罚款。那年麦苗长得并不坏,可许多人没能等到麦熟。朱伯伦带去的答案没有错到让地租变得合理,也没有错到让债和抓丁突然变成可以忍受。

它只是来得太早,也被他写得太像一张所有人都该照着执行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