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顺把退汇函拍在车行账桌上,又从腰带里解下一块旧工牌。工牌上刻着四一七号,姓名却是赵阿泉。他先把六枚铜元排给朱伯伦,剩下两枚按在掌下。

“钱拿到,这两枚也给。”他说。

“先前说八枚。”

“先前我当你能把信一改,柜上就放钱。若还得等,我总不能连等也付给你。”

华通汇兑行只留三日。来函从南洋寄来,汇款人按旧工牌上的称呼写赵阿泉;车行今年重造名册,四一七号下面已经换成赵全顺。两个名字隔着一张新簿,汇兑柜上不肯替车行猜。

赵全顺把工牌推到朱伯伦手边:“你写,阿泉就是全顺。”

“谁盖戳?”

“车行。”

账房正坐在对面,听见这句便把名册合上:“车行只管他在这里拉车。小时候叫什么,家里排行第几,我不管。”

“你看,他认识我。”赵全顺说。

“我认识全顺。”账房用手压住名册,“阿泉欠过谁的钱,我都不认识。”

“我几时用阿泉欠过钱?”

“所以别让我盖。”

朱伯伦把退汇函展开。八行英文没有难字,前五行只是数目、汇出日和取款处,末三行要求收款姓名与本地登记相合。柜员用红笔圈住same,线一直拖到退件戳边。中文写同一人不难,纸上却没有肯认这两个名字的人。

“旧工牌是谁发的?”他问。

“老永顺车行。”赵全顺说,“去年换了东家,牌没换。”

“旧簿呢?”

账房把名册往自己怀里挪:“旧账归仓,不借。”

“我只对工号。”

“四一七就在牌上,还对什么?”

“对旧簿的四一七是不是阿泉,也对新簿的四一七是不是全顺。”

“你倒会给我添活。”账房说完没动。

赵全顺伸手去掀名册,被账房一把打回去。两人隔桌骂了几句,外面又有人喊车,赵全顺扭头应了一声,却不肯走。他那六枚钱还排在桌上,车一出门,钱和函件都得再拖半日。

账房被喊得烦了,起身去后柜取来一本灰簿。他没让朱伯伦碰,只翻到四一七那一页,用尺压住下面几行。

旧簿写赵阿泉,八码头脚车,牌号四一七。去年腊月换东家时,旁边添了小字:本人自报全顺,新簿沿号。旧车行的圆戳压在左边,新东家的方戳盖在沿号二字上,两枚戳各缺一个角,缺口正好接在一处。

“抄工号和名字。”账房说,“戳别描。你描出去,旁人还当我给了存底。”

朱伯伦只抄一行,日期也记上。赵全顺伸着脖子看,见阿泉后面确实跟着全顺,立刻去拿笔:“这不就成了?写同一人。”

账房啪地合上灰簿:“簿上写本人自报。你自己报的,跟我替你保,是两回事。”

赵全顺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再碰笔,转而指着汇款人落款:“我二表叔寄的,他总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