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用拇指摸过方戳缺角,又把旧工牌翻到背面。牌背有去年缴过车捐的小孔,新名册抄件的四一七号旁也记着同样月份。他没放钱,先将姓名不符的红戳划掉,换盖候核工牌,叫赵全顺明日下午再来。
赵全顺赶紧把旧汇款底票递到柜缝,只许柜员看,不肯松手。柜员隔着他的手核了铺号、工号和上一回付款日,把本次汇款另记在候核簿第七页。簿页上已有三个等核姓名,最早一笔压了两日,还没放款。
“给个收条。”朱伯伦说。
“钱没付,收什么?”
“收了哪些凭据。”
柜员不愿另开纸,便在退汇函背面写候核簿七页、旧牌当面验还,又盖一枚小骑缝戳。赵全顺看不懂前半行,只看见当面验还,立刻把工牌翻来覆去摸了一遍,确认还在自己手里。
“今天不能给?”赵全顺撑住柜沿。
“你要我替两个名字担保,我可以今天给。出了错,你把汇款赔给我?”
赵全顺张口要骂,看见后面七个人都等着,只得把工牌收回。他出门后先把桌上那六枚塞给朱伯伦,掌心里的两枚仍捏得死紧。
“拿到钱再补。”
朱伯伦在核对函存纸上写欠二枚、一月五日,让赵全顺画押。赵全顺这回没怕同行笑,拇指往印泥里一按,黑红印子压住欠字半边。
天色已经往下沉。朱伯伦走回西平码头附近,右眼从午后便一直流泪,街边灯牌一块压着一块。他本想去采用行数那家代办处再问一张短件,门板已经卸到一半,只剩本地伙计在柜里收纸。
早晨那名跑腿从八码头方向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封短电,身后还跟着药行的挑夫。挑夫的扁担一头空着,另一头挂着两只封好的木箱,走一步便撞一下膝盖。
“德国电报,今晚要。”跑腿把纸塞过来,“明早封一段水道,船换泊位。旧船期已经发到三家药铺,再迟就全跑六码头去了。”
短电只有七行。第一行是水道清障,次日天亮起封闭;第三行写载药轮改泊八码头,靠岸提前半个时辰。登记名在外文里写作Hochi,跑腿嘴里却叫合记轮,旧船期又写合济,三个名字没有一个完全一样。
“写一张?”朱伯伦问。
“三张。车夫看哪儿,栈房看哪条船,药铺看货什么时候到。”
“旧船期送出去几张?”
“三张。栈房那张能拿回来,车夫那张在车行,药铺的已经贴上柜了。”
“封闭从几时算?”
“天亮。”
“电报写五时半。海津这边的天亮,谁盖时辰?”
跑腿往代办处门里看,伙计已经把灯吹灭一盏:“所以找你。你先别把问题问到船靠岸。”
朱伯伦将五时半圈住,没有照跑腿的话写天亮。挑夫等得肩膀发木,木箱又往下滑了一寸,他用膝盖托住,催他们先定哪张纸今晚必须送。
“送哪家药铺?”
跑腿报了余家巷口,又说就是欠账也得照旧方抓药的那家。朱伯伦从旧信封里抽出一角六分的收现小条,红戳右下缺了一块;药箱货票上的方戳,也缺在同一处。
挑夫把扁担换到另一边:“先生,今夜能写完吗?”
朱伯伦将短电压在信封上:“先把三家旧船期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