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第三次撞上窗棂时,朱伯伦刚把三份短讯排齐。
第一份的报头在左,买回二字下压着铅线;第二份挨着中文公告,合办终止只圈到经营关系;第三份摆得最远,外方控制四字被划了两道。窗外有人拽绳,红布一头升上去,一头仍在竹梯底下打卷,屋里的光跟着红一阵、暗一阵。
朱伯伦拿木尺压住第三份短讯,右眼闭着,只用左眼核页码。纸上的外文挤得很紧,控制一词后面没有股权,也没有经营范围,若照原句搬进公告,供纸、坏件和海外书款全会被它兜进去。
梁校对走到左窗桌旁,先翻领稿簿,再收三页纸。他看见第三页的双线,问朱伯伦:“这句为什么不用?”
朱伯伦将商约附件的页码写在吸墨纸上,递给梁校对:“公告若只写股权收回,这句太宽。机器零件还从原商号代订,海外书款也没结清。以后馆里再付一次钱,对方便可以拿今日公告问,是谁说全部控制都已经断了。”
梁校对把吸墨纸翻过来看了一眼。“供纸那一件呢?”
“仍在议价。”朱伯伦答,“也只能写仍在,不能替董事说它一定要留。”
梁校对没有在桌边定稿。他把三页短讯、中文公告和那张吸墨纸夹在一起,夹口朝下,送进严董事所在的内室。朱伯伦留在桌前,手指摸到抽屉里的采用回条,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一小块。 联盟电子书屋
未初的钟响过,梁校对才从内室出来。他将回条放回朱伯伦面前,告诉他:“第一件暂退。你去福昌结账,半个时辰内回来。领稿簿写离馆时辰,三页短讯留在柜里。”
朱伯伦问梁校对:“公告还改不改?”
“馆主回来再看。”梁校对用铅笔点了点双线处,“你只管把钱结回来。迟过半个时辰,算你午间离馆。”
采用回条出了书馆大门,风立刻从折缝里往里钻。朱伯伦将它夹进雇约,揣到棉袍内袋,沿着廊下快走。咳意在第一条街口追上来,他扶住一家米铺的门柱,低头咳了几声,等右眼里的街面重新并成一条,才继续往福昌译馆去。
马账房正坐在柜后吃冷饭。看见海津商务书馆的馆戳,他先把碗往里推,接过回条,对着窗光验印,又从内柜取出一月八日的收件簿。 八零电子书屋
“九枚,前欠。”马账房用笔杆点着旧行,对朱伯伦说,“书馆收了净稿,三处批注归他们自己议。你在这里签,旧收条留下。”
朱伯伦没有先拿钱。他把回条上的三个小圈与账页核了一遍,问马账房:“圈的是采用,还是只认送到?”
马账房嚼着半口冷饭,含混答道:“你这人,钱到手还要替印泥问口供。回条右下写着中文短稿收用,收件簿也有骑缝印。只认送到的纸,我敢从钱匣里拿钱?”
马账房从抽屉里数出九枚铜元,一枚一枚推过柜面。前六枚颜色发暗,后面三枚刚洗过,铜边磨得薄。朱伯伦每收一枚,马账房便在账页上点一笔,九点凑齐,旧收条被剪去右角,压进已结那一栏。
朱伯伦签完名,把九枚钱装进原来的旧信封。四十九加九,纸袋厚了一点,拿在手里仍填不满明日房钱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