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红布还没挂

清样送进排字房时,宋领班正蹲在地上校铅版。他先摸了摸新补的一行,确认字脚一样高,才叫工人锁版。机器一开,楼板从脚底往上震,左窗桌上的墨盒也跟着挪了半寸。

朱伯伦回到座位,把三份短讯按领稿号归还。梁校对在存底的改者栏落了姓,又让他在旁注末尾签一个朱字。墨还没干,第一张样纸已经从滚筒下出来,纸面热着,既存商务另案清洁一行压在馆名上方,字比首行小一号。

第二张样纸送到左窗桌时,小字里仍是清洁。结与洁在右眼里都拖着灰边,朱伯伦用木尺遮住偏旁,才看清水旁多出三点。他在错字下画圈,请送样学徒把第一张也取回来。

送样学徒抱着两张纸去找宋领班。宋领班从字盘里夹出那枚洁字,骂排字工把相邻两格抓混,又问梁校对这处由谁改。梁校对在样纸改者栏写下自己的姓,朱伯伦只在核校处落朱字;换下来的铅字还热,宋领班拿钳子夹着,没让任何人用手去碰。

机器空转了一轮才重新吃纸。前两张错样被经办人打孔留存,没有揉掉,清结二字第三次出机时,宋领班亲自送来给韩馆主核过签名。韩馆主只在字旁点了一笔,叫机器开印。

宋领班捏住纸角看套印,朝门外的学徒喊:“红布先别拉死,送纸车还要进。谁把绳结系在车道上,等会儿自己去搬纸。”

门外的人让开一条窄路。学徒刷好糨糊,将第一张公告贴上木栏,湿纸从上往下伏平,韩济川的签名印在最下角。围观的人先读首行,有人念出国人股东,也有人指着小字问,海外卖书的钱还要不要经外国商号。

一名卖旧课本的摊贩隔着人群问朱伯伦:“先生,那句话是不是说机器、纸、书路全归自己了?”

朱伯伦站在门内答道:“公告只认股权。下面那一行写得很清楚,旧商务另算。”

摊贩又去看小字,嘴里把另案清结念错了一遍。门房催人别堵送纸车,宋领班在里面喊第二批开印,红布右角仍悬在竹梯上,没人腾得出手去系。

酉初前,韩馆主从内室出来,取走一份折好的清样。他对严董事说晚间还要去北栈发行处核账,若海外账到了,先封进铁皮匣,等他回来再看。

严董事追到门边,把一封给供纸商号的回函塞进韩馆主公文包。“路上别拆,里面有改价底数。车已经叫了,从侧门走。”

韩馆主点点头,从朱伯伦左窗桌前经过时,看了一眼刚归还的领稿簿,只说:“页码别丢。”

侧门开合一次,冷风将桌上的吸墨纸掀起。朱伯伦按住纸角,重新核第二批公告的日期,街外忽然响了两声,前一声脆,后一声闷,中间只隔一口气。

排字房的机器没有停。宋领班在楼下骂了一句谁撞了车,门外却有人连喊韩馆主。脚步从侧巷冲到门前,一名送信学徒撞开半扇门,手掌在门框上滑出一条湿墨。

“韩馆主中了枪。”送信学徒扶住门框,右袖擦过新贴的公告,股权二字被拖掉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