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董事先删掉“痛悼国失良士”,理由只有四个字:“馆里不署。”他保留收股公告与董事会暂理馆务,又把“业务一切照常”改为“生前签发各件仍照存底办理”,免得一句照常把尚未核完的旧约全认下来。
宋领班恰好从楼梯口下来,听见改动便拿尺量了两遍。“后一句比照常多十三个字,要占一整行。若放末尾,落款得挪到黑边外。”
严董事对宋领班说:“另起小字。三份商约还在核,不能为了省一行先替书馆认完。”
宋领班用尺背敲了敲版框。“那就少一行悼词。机器认字数,不认哪句要紧。”
朱伯伦把被删的“痛悼国失良士”横划两笔,空出的位置正好容下存底办理。那句悼词没有来源,也没人要求保留;换进去的十三个字却会让纸商、机器行与账房第二天按同一张告示办事。
梁校对在第二段补了三个边注号。他指着革命党人问:“这一个只在外电里出现?”
朱伯伦答道:“东文转报一份,来源是街上传闻。另有新到转报写激进分子,仍无具名来源。”
梁校对便将两张转报钉在一起,没有把任何一个词抄入正稿。严董事看完末行,把纸推回朱伯伦面前,要求再净抄一遍,给排字房留出改者栏。
最后一撮白砂落到底座,门房从侧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张名片和一张盖了韩家收讫戳的护送条。
“沈砺川先生。”门房朝严董事报了姓名,“从医馆来的。他说韩家的车、人和路都安置好了,还带着街口证人的住处。”
沈砺川跟在门房身后,呢外套下摆沾着车轮甩起的泥。他没有向屋里的人逐个寒暄,进门先把三样东西放到左窗桌上:韩家管事签收的护送条、两名证人的住址、一张写着手摇机一架、现纸六百张的印刷便条。
护送条上列着两辆车,第一辆载韩济川遗体,第二辆载韩家管事与医馆伙计,换车处只写西巷井台,没有韩宅门牌。两张证人住址一张有姓名,一张只写煤栈后院;印刷便条的右下角压着纸样,毛边粗得挂手。三张纸由三个人写成,沈砺川在每张背后都签了一个沈字。
梁校对把无名住址挑出来问:“这一位为何不落名?”
沈砺川回答:“他在旧股东的货栈做事。先把人带到安全处,再问他肯认多少。今晚把姓名写满,他天亮前就会不见。”
严董事拿起护送条核戳,梁校对去看证人姓名。沈砺川这才拿过朱伯伦的第一版,从首行读到不明枪手,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这是谁起的稿?”沈砺川问。
“朱伯伦。”梁校对回答,“馆里的临时译员。稿还没有签发。”
沈砺川从梁校对手边取了一支铅笔,将不明枪手圈住。他抬头看向朱伯伦,说:“这篇若只剩一桩枪案,韩济川今天收回的就只是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