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校对没有说对错,只在伤处旁添了一个待字,让医馆短笺仍跟着这次删改。
梁校对接过稿纸时,外电房学徒又送来两张转报。第一张沿用暴徒,第二张写激进分子,两张都从城南同一家通讯处转出,后一张比前一张晚一刻,正文却少了一名不具名路人。
外电房学徒扶着桌沿报时辰,朱伯伦听到六八码时抬头问:“六八,还是八六?”
“八六。”外电房学徒低头核抄报簿,“我方才报倒了。戌初前二刻收,抄手第八六号。”
朱伯伦把刚写的数字划销,在旁边重写八六,请学徒在改处按指印。右眼里的两个数仍叠着,他把木尺竖在报码之间,等墨干了才撤手。
严董事问外电房学徒:“激进分子是谁说的?”
外电房学徒把两张转报并在一起。“通讯处写据闻。它抄哪一家,我这里没有。电报房只收字钱,少四个字能少一笔。”
“那就留在来报栏。”梁校对把两张薄纸夹到铜钉末尾,“正稿不再添第五个凶手。”
朱伯伦写第二段,先用巡捕房的“不明枪手”,后面又补各报说法不一。四个称谓若全列,黑边里要多占两行;只留不明枪手,街上已经卖出的两版小报又会显得比书馆知道得更多。他把暴徒、革命党人、商业仇杀抄进边栏,每个词后面压着报馆、版次和时辰,正稿仍空着一小块。
送报人守在门外,看见自己的报头被钉进存底,隔着门缝喊书馆是否承认暴徒二字。门房没有替屋里回答,只叫他把报馆的等讯牌挂在右墙。两家来候消息的报馆各占一枚木牌,谁先到、何时到,都由门房写在背面,免得明早三家都说自己拿到书馆首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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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董事看见木牌,叫经办人补一条:“出去的正稿也编号。谁领哪一版,留下名字。”
梁校对在空白存底上盖了一个小戳,对朱伯伦说:“稿若改三次,三张都留。后来的纸不能把早先写过什么吃掉。”
宋领班等到第二遍沙落过玻璃颈口,伸手拿走第一段。“姓名、馆职、气绝时辰,我先排。后面的字不定,不进版。”
“因字以后也先别排。”朱伯伦按住稿纸。
宋领班看了一眼严董事。严董事点头后,宋领班用铅笔从因字下方划过,将确定的姓名、馆职和收股公告另抄到机数条背面。他把那张小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楼梯被皮鞋踩得一层层发响。
门外有人来问讣告什么时候出,门房隔着半扇门回答还在核。白灯罩被风压扁一角,红布仍挂在公告上方,布尾已经剪短,碰不到人头了。朱伯伦听着外面的议论重抄末段,雇约在抽屉里顶住木板,九枚铜元滚到旧信封一侧。
他本该在入夜前把雇约送回余家巷。明日房租到期,朱素秋此时还不知道他拿到了七元月薪,也不知道首月只有一半能领。朱伯伦用膝盖抵紧抽屉,咳嗽从胸口挤上来,他侧过脸,将血点收进手绢里,笔尖没有离开稿纸。
沙漏只剩薄薄一层时,第一版递到严董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