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娘为何……”
“靖边伯。”
柳莺儿打断他,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像是骤然拉紧的弓弦:“你盼本宫回宫,是因为陛下有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又极为敏感,连魏进忠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袖口轻轻一颤。
可陈牧却没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紧张。他反而皱起眉来,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娘娘,不算君臣大义,陛下本人也对我有大恩,知恩图报乃是人之本分。我不忍陛下如此伤心,劝娘娘回宫,又何须其他理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胸膛微微起伏:“更何况,抛开君臣名分,我是子盖的老师,你是子盖的姨娘;我是嫣儿的契兄,你是嫣儿的干姐姐。我陈牧从私人角度,也希望柳姑娘你珍惜眼前人,不要一错再错,难道这还不够么?”
静,极静,几乎落针可闻。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铜灯的火苗都似乎忘了跳动。
魏进忠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替陈牧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也在暗叹:这才是牛人,我老魏算是见识了。
当然牛,他只看到一层,却没看到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因为有他在,陈牧和柳莺儿很多话都掩盖在表象之下,一句话两层意思,换一般人非说懵不可。
“子盖那孩子……”
柳莺儿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瞬,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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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好?”
陈牧听出了那一丝柔软,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放缓了声音:“他很好。读书用功,武艺也有进益。前些日子还写了一篇文章,唐先生夸他长进了。”
“他……多高了?”
“到臣胸口了,三孩子他最壮实,像他爹。”
柳莺儿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没见过樊重,只知道他是个好人——对她姐姐好,对她父亲的事也尽心尽力。
后来他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若不是陈牧,真不知会是何等惨状。
“劳烦靖边伯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娘娘。”
陈牧再次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臣临行之时,陛下有口谕交待,让臣转告娘娘。”
“讲。”
魏进忠赶紧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牧也站起身来,面朝屏风,神色郑重,整了整衣冠,朗声道:“陛下口谕——朕陪你任性一次,去外面看看也好,累了,就回来。”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大堂里,字字清晰,像是有人拿锤子一颗一颗钉进去的。
没有逼迫,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要求,只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这是何等的宽宥。
一瞬间,柳莺儿心中的天平轰然倾斜。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了几次。
“陈牧。”
柳莺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清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面下藏着暗流。
“本宫问你——你觉得,本宫该不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