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竟似乎是朝着西苑而来?永宁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被角。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西苑的月亮门附近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只听一阵窸窣声响,似乎是有人靠坐在了门外的石阶上。
随后,便是一段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地面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永宁屏住呼吸,心中疑窦丛生。
他喝醉了,不回书房,坐在她院外的冷石阶上做什么?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悄悄去看一眼时,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溢出的叹息飘了进来,沉重得令人心头发窒。
接着,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低语,仿佛梦呓,又像是醉酒后的独自呓语。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地钻入了永宁的耳中。
“胜了,又如何,赏赐…堆成山抵得上……那些埋骨黄沙的性命吗?”
“……腊月漠北的风像刀子,刮得骨头都疼…血还没流干、就冻住了……”
“答应过、带他们、回家…可带回来的,只有一块冷冰冰的、抚恤银……”
“……王二狗那小子才十七,冲锋的时候、肠子流出来还喊着娘”
“将军不好当,呵…谁都想当这将军、谁想当、谁拿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那个冷硬如铁、威严莫测的镇北侯,更像是一个被无数沉重记忆压垮了脊梁、只能在醉后卸下所有伪装,独自舔舐伤口的疲惫不堪的男人。
永宁浑身僵硬地坐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她听到了什么。
那些零碎而痛苦的词语,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缓慢地割锯着。
腊月漠北能冻住鲜血的刀子风,十七岁就肠穿肚烂死在战场上的少年,带不回来的尸骨,只能换回冰冷银钱的承诺,还有那一声充满无尽疲惫与嘲讽的“将军不好当”……
这就是他真实的内心世界吗,藏在那些赫赫战功、无上荣宠、以及冷硬外壳之下的,竟然是如此惨烈而沉重的痛苦与负累。
她忽然想起梁老仆的话,想起他背上那道致命的旧伤,想起秋狩围场那支冷箭,所有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