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东,没有任何人能忽略李家的存在。
此刻的陈牧也不行。
故而散堂之后便遣人送上拜帖,第二日备上厚礼,正式来见李成梁。
门子通报后,陈牧被管家请进花厅。
老李正裹着裘袄看书,见陈牧进来,忙放下书,起身笑道:“忠义来了?真稀客稀客。来人,上茶。”
陈牧伸手相搀,拱手行礼道:“前辈安好。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老李连连摆摆手:“说什么打扰。我这糟老头子,天天闲得发慌,有人来说说话,求之不得。”
二人落座,陈牧瞟了眼那书,就见这竟然还是一本王右丞诗集。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王右丞就是王维,老李摆开这么一副架势,就是告诉陈牧,自己已无心朝政,毫无机心,要颐养天年之意。
可老李毕竟是武人,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这诗可不是说的淡泊明志,而是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文人中常以其在被排挤和猜忌时,用以无声倾诉。
陈牧心中暗笑:这也就是我,否则您老非玩砸了不可!这王右丞文集,恐怕是临时翻出来的,边缘还很新嘞。
茶端上来。老李看陈牧没有趁势搭话,主动寒暄并问过在朝之事后,笑眯眯地问:“忠义你今日来,是为了朝廷改革的事吧?”
看看,老头远离朝堂,可有什么风吹草动,比鸟儿还灵。
堂堂一个老帅,玩什么文人那一套嘛。
“前辈料事如神,晚辈佩服”
老李捋须道:“皇上改革的事,老夫听说了。三府一州二十县,好大的手笔。皇上这可是要把辽东翻个底朝天啊,你这个辽东经略,万千重担在身,难呐!”
陈牧道:“辽东一年内移民百万,不设府县,没法管。卫所管军不管民,百姓有事,投诉无门。长此以往,非乱不可。”
老李点点头:“这道理,老夫懂。当年老夫任时,也想请命设府县,可朝中不允。如今你办了,老夫替你高兴。”
陈牧微微稽首,道:“多谢前辈体谅。”
老李摆摆手:“体谅什么?你办的是正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陈牧,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忠义啊,你可知道,辽东这些卫所军官,有多少人的田产、产业,在那些要设县的地方?”
陈牧心中一凛,道:“请李帅明示。”
老李道:“别的不说,辽阳府那八个县,海城、盖州、复州、金州,都是人烟稠密的好地方。那些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在那些地方经营了几辈子,田产、商铺、盐场,什么没有?你这一设县,知县来了,县丞来了,主簿来了,典史来了——他们那些产业,查起来还保得住吗?动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
陈牧沉默片刻,道:“您老的意思是……”